归霞坊的灵灯在子夜后灭了三盏,只剩街角那盏旧石灯还亮著。
暗绿色的光从灯芯里往外渗,光照范围小得连灯柱底下的青砖都盖不全。
墨氏坐在柜檯后,手指搁在算盘上没拨。
门板缝隙上贴的那道禁制在半个时辰前闪了一下。
路人碰不到这个频率,闪法是先两短后一长,认过主的暗號。
她的手指从算盘上移开,搁在柜檯上。
门外脚步声停了。
停了整整三息才敲门,三下,每一下间隔都一样长。
墨氏起身时裙摆擦过柜檯边缘,在寂静的铺子里刮出一声轻响。
她把门板拉开半扇,门外站著一个人。
法袍是寻常散修的青灰色旧袍,袖口磨得起毛。
面容普通,普通到墨氏在归霞坊坐了三年柜檯认过几千张脸,这张脸放进任何一堆人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后堂枯藤上的暗绿灵光还没散尽,藤蔓木质纤维里残留的灵力信號像余烬一样明灭。
那人走进后堂,扫了一眼枯藤,目光在暗绿灵光上停了不到半息就移开了。
墨氏把后堂的门合上。
门閂落槽的声音压得很轻。
“归霞坊暗桩已毁。”
墨氏的声音不带起伏,像在报告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传讯阵自毁,丹方帐目烧净。”
她把手指从袖口移开,搁在桌沿上。
“慕容家至少有两组暗桩在盯这间铺子,街口杂货摊一个,对街酒楼二楼一个。”
那人点了下头。
他坐在后堂角落的木凳上,坐的位置背对窗户,从窗缝漏进来的灵灯光刚好擦著他的肩膀落在墙上。
三百年的藏匿让他养成了不把脸放进光的习惯。
“紫金峰。”
他只说了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確认地名。
墨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搁在桌上。
玉简没有灵力封禁,慕容家暗桩扫描的时候只会读到一个空白简。
情报不在简面上,在简的材质里。墨家独门的魂玉简,信息灌在玉髓纹路中,不激活魂力就看不到。
“道子在紫金峰偏殿闭关,正在炼化赤阳火髓。”
墨氏把声音压到只够一个人听见的音量。
“七转火纹,元婴中期灵物,炼化周期至少三个月。”
她咽了一下,喉咙里没口水。
“贴身护卫铁山,金丹期,虬髯壮汉,使厚背陌刀,守在修炼室门外。程家阵道天才程玄在偏殿推演阵纹,也是金丹期。”
她顿了一下。
“慕容绝在紫金峰。”
“元婴中期,不闭关的时候神念覆盖整座峰。”
那人听完没说话。
他把桌上的玉简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搁回桌上。
锁魂骨在袖中贴著前臂的皮肤,骨片边缘的符文纹路硌在小臂上,三百年来每次出任务都揣在这只袖子里,位置没变过。
元婴中期,锁魂骨能压制一瞬,一瞬之后就是元婴中期的全力反击。
他的修为在假婴门槛上摸了十几年没迈过去。
天木说这是最后一次任务,事成之后帮他突破元婴。
三百年前天木也说了类似的话,他信了一半。
够用了。
“道子的炼化进度。”
墨氏摇了下头。
“暗桩接触不到紫金峰內部。”
“只查到三天前紫金峰偏殿方向有一道赤金色灵光外溢,持续了大约一炷香,之后收敛。”
“推测是开始炼化第一道火纹。”
那人站起来。
凳子腿在铺地青砖上蹭出一声乾涩的响。
“继续盯。”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归霞坊的街道在这个时辰只剩风推著落叶在石板上刮,灵州南境的夜风裹著一股从紫极竹海那边飘过来的竹叶涩味。
墨氏把门板拉开。
门板挪开的角度刚好遮住后堂通往街面的视线,那人侧身从门板缝隙中挤了出去。
遁光不起,连灵力波动都没留。
他走在街面上就像任何一个深夜赶路的散修,步子不快不慢,影子拖在身后被旧石灯的暗绿灯光拉得很长。
墨氏在门口站了片刻。
她把门板合上,手指在门缝禁制上抹了一下,暗绿灵光重新亮了一瞬。
铺子里重新静下来,算盘上的珠子一粒没拨。
......
修炼室里石壁上的赤金色光芒已经收敛了大半。
慕容玄澈盘膝坐在阵眼石台前,双手虚拢在丹田。
心火宫中暗红火纹仍在缓缓流转,赤芒比三天前凝实了三分。
火纹周围三条经脉壁上淡红色的灼痕还没有消下去,肾水宫的碧光裹著经脉壁缓缓降温,肝木宫的青芒將火毒余烬从管壁裂缝中一丝一丝抽离。
两条细微裂痕在肾水滋养下慢慢闭合,闭合的速度不快。
七转火纹释放的地火之力在经脉壁上灼得比预料中深。
五行归元阵的修復循环从炼化模式切换到修復模式之后,第一天的修復进度只恢復了裂痕的三成。
他把神识沉入经脉。
管壁上的裂纹像瓷器上的冰裂,细密交错。
裂缝边缘的经膜在肾水滋养下有了新生的淡粉色,裂纹中间仍泛著被高温灼过的暗红。
金身四转的暗金骨骼在真元滋养下泛起一层淡色金光。
骨骼表面吸收的残余地火之力还在往骨膜深处渗,每一次四转阵纹呼吸都把热力往筋膜再推进一层。
灼伤在经脉,淬炼在骨骼,两笔帐同时记在丹田里。
慕容绝的神念在修炼室半空中凝成一道传音。
慕容绝的传音和他说话一样不铺垫,直奔信息本身。
“灵州南境入关记录。”
传音顿了一下。
“今日傍晚多了一个云游散修,筑基后期修为,普通散修令。”
慕容玄澈没有睁眼,等著下文。
“那个人在界碑前站了片刻。”
“慕容家守关弟子扫了一眼他的令牌,通行令没问题。”
传音中的停顿比上一段长了一些。
“暗桩交叉比对標记了一个细节。”
“一个筑基后期散修在界碑前站了片刻,他避开了族纹,他在辨认方向。”
“入境记录写的目的地是灵州中部坊市。”
“他从南边来,坊市在北边,他看的方向是东。”
东边是紫金峰。
慕容玄澈睁开眼。
“那个散修现在在哪?”
他问的时候手指已经在石台上叩了一下。
“入关后朝北走了。”
“暗桩最后一次追踪到的灵力波动在中途转向,之后信號丟失。”
传音又顿了一下。
“丟得很乾净。”
一个筑基后期散修的灵力波动不该丟得乾净。
入关后主动隱匿了真实修为才做得到。
慕容玄澈站起身,暗金骨骼在站直的瞬间从尾椎到颈椎弹出一阵细密骨鸣,骨膜下四转阵纹的呼吸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分。
他把修炼室的石门推开。
铁山靠在门外石阶上,手掌上的布条今天又换了新的。
旧布条团成一团塞在靴筒里,布上渗出的组织液干成了淡黄色硬块。
他抬头看到慕容玄澈的脸色,粗眉往下压了半寸。
“少主。”
慕容玄澈的目光越过铁山的肩膀,扫了一眼紫金峰下的云海。
夜色中云海沉得很低,压在灵州东南方向的丘陵上空。
“归霞坊暗桩从两组增到四组,墨氏的铺子从三个方向同时盯。”
铁山把陌刀从石阶上提起来,刀柄在掌心碾了一下。
“所有近期入境的陌生散修一律標记,灵力波动交叉比对。”
“查那个南境入关的筑基后期,把他在界碑前站了多久、看的方向偏差了多少度全报上来。”
铁山点了下头。
他把陌刀从石阶上提起来,刀柄在掌心碾了一下,新布条上立时渗出一小片淡黄色的印子。
“少主,那个人冲咱们来的。”
铁山说这话的时候没加问號。
他的嗓音本来就粗,压低了之后每个字都像从石头上碾过去。
慕容玄澈没答。
他偏头看了一眼偏殿方向。
程玄的六角阵盘银光在石案上一直亮著,第二十三道阵纹的框架在投影中拼合了將近七成。
“去传令。”
铁山把陌刀往肩上一搁,转身走下山阶。
靴底踩在石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往下沉,在云海里闷著散不开。
......
偏殿石案上,六角阵盘的银光忽然闪了一下。
程玄的指尖正捏著一截刚推演出来的阵纹框架,手指停在半空中没动。
他的眼眶本来就熬得血红,阵盘闪的那一下让眼眶边缘的银边又多了一道。
第二十三道阵纹的框架在投影中悬浮著,其中一截尚未补完的阵纹自行亮起了银光。
不是误触。
阵盘没有连接任何外部灵力源。
程玄盯著那截自行亮起的阵纹看了很长时间。
他的手指重新动起来,不在推演,在逆溯。
从亮起的阵纹节点往回追溯感应来源,逆溯的阵纹线条在投影中一步步往回延伸,穿过紫金峰禁制的灵力层,穿过灵州南境的丘陵,最终停在一个非常模糊的位置。
归霞坊附近,误差不超过三里。
程玄站起来。
椅子腿在石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响。
他踩著石阶往上跑,血红的眼眶里六角阵盘的银光映成一个颤抖的银环。
......
归霞坊后堂屋顶上,段真盘膝坐下。
他没有释放神识去感知紫金峰,神识会被察觉。
他用的是一缕极细的灵力触丝,沿著灵州地底的灵脉节点缓缓往前延伸。
灵脉是活的,有自己的脉动,灵力触丝顺著脉动的间隙一点点往里渗。
紫金峰方向巡防禁制的灵力波动强了半拍,有人在加固它。
段真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把灵力触丝收回来,袖中的锁魂骨重新温在前臂上。
骨片边缘的符文纹路在他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猎物开始警觉了。
警觉的方向还没对准他,那就继续等。
三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告诉他要活抓一个人,他把这个指令当成一种抬举。
死士不需要被抬举,但他还是多等了片刻才闭上眼。
风从紫极竹海的方向灌过来,满山竹叶的沙沙声比昨晚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