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霞坊暗桩半个时辰前的急报。”
慕容绝把玉简搁在石案上,指尖在简面边缘停了一息。
“墨氏在两个时辰內向噬魂洞方向发了两次紧急传讯,然后开始销毁铺子里的丹方和帐目。”
他的语调没有起伏。
“青云家暗桩的灵力监测確认了她的传讯阵在最后一次传讯时出现了灵力过载。”
慕容绝顿了顿。
“传讯阵自毁了。”
慕容玄澈接过玉简。
墨氏知道自己在被盯,她发完传讯后毁了一切痕跡,不给追查留下任何把柄。
传讯的內容足够重要,重要到值得她牺牲一个经营了三年的据点。
“她人呢?”
“还在铺子里。”
慕容绝的视线在暮色中往青州方向偏了一寸。
“她在等。”
他偏回视线。
“等噬魂洞的回讯。”
慕容玄澈把玉简攥进掌心。
她在等天木的指令,下一个指令决定她是撤是留,是死是活。
一个被种了噬魂印的死士敢在传讯阵自毁之后原地不动。
她要么抱了死志,要么接到了让她必须留的指令。
他倾向后者。
紫极竹海的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青溟宗禁地深处,噬魂洞外围不足十里。
幽暗石殿中灵灯亮了一盏,暗绿色的光芒照在石壁上,映出一个枯瘦的盘坐身影。
天木把传讯阵上的暗绿灵光收进袖中。
他的手指很瘦,竹节般的指骨上裹著一层干皱的皮肤,指甲暗黄,边缘微微外翻。
元婴修士的全部修为在体內运转,肉身却被噬魂邪功的衰劫腐蚀了三千年。
黑袍的紧急传讯在他面前重复播放。
那是压缩在灵力中的意念,不是靠声符传递的。
五行归元出现在慕容家道子手中,火行灵物也被他所得。
意念中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
五行归元,慕容家道子,火行灵物。
三件事加在一起只指向一个结论。
碧涛守了三千年的克星落进了一个金丹后期手里。
他听了三遍。
第一遍听完的时候他把传讯关了。
第二遍是他自己重新打开的。
第三遍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三千年来从他手中抢走灵物的人不少。
有人抢到了灵物,有人只抢到了自己的命。
碧涛老祖抢走了他最重要的那件东西。
那部万物归元吞天决,碧涛守了三千年,元婴到死没交出去。
现在归元决在慕容家道子丹田里运转。
金丹后期。
天木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指骨敲在膝盖上发出乾涩的嗒的一声。
金丹后期杀不了。
金丹后期从四阶蛟的真身一掌下活了下来。
金丹后期当著两个黑袍的面抢走了七转赤阳火髓。
他把储物袋中那枚陈旧的黑色玉简取出来。
三千年血祭名单,刻著每一个被他夺舍、吞噬、用作替劫的人的名字。
他划掉了一个名字,鹤千山,楚元化的同僚。
然后用指甲在最末刻上了一个新的名字。
慕容玄澈。
指甲在玉简上刻字的声音乾涩刺耳,像骨片刮过石板。
刻完之后把黑色玉简搁在一旁,另取一枚空白玉简。
这枚玉简是青色的,青溟宗內门执事专用。
他在简面上刻了一个字。
活捉。
暗绿色灵光从袖中涌出,凝成一只枯瘦的手掌。
灵光手掌捏著青色玉简,送入石殿后方噬魂洞更深处的黑暗中。
三千年来天木第一次下令活捉一个人。
杀容易,活捉一个金丹后期的道子,背后站著一个元婴中期的父亲,这个指令的代价不会低。
派出去的人不一定能活著回来。
派还是要派。
归元决在活人身上才有价值。
死人丹田里的东西会隨著金丹一同溃散。
石殿深处黑暗中传回一声低沉的震响,锁链在地底拖拽的声音,又像是巨兽翻了个身。
天木闭上眼。
慕容玄澈。
二十岁,金丹后期,身怀碧涛守了三千年的克星。
火行灵物到手,下一步是冲金丹圆满。
衰劫还剩不到三十年,每出手一次就会压缩一次。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亲自降临灵州。
慕容绝是元婴中期,正面交锋胜算不高。
派谁去。
他的手指又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紫金峰偏殿。
程玄踏进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急。
六角阵盘在掌心亮著银光,光从指缝漏出来,照得他血红的眼眶里一圈银边。
“墨氏的传讯阵自毁了。”
他把阵盘摊在石案上。
归霞坊方向的灵力波动记录在投影中展开,最后一段传讯的波形陡得几乎垂直。
灵力峰值衝破了阵盘承载上限,在峰值顶端断崖式下跌。
过载后不到三息阵盘灵力波动归零。
“她知道我们在盯她。”
程玄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赌传讯已经发出去了。”
程玄盯著火髓看了两息。
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压抑的兴奋,但他忍住了没问火髓的品质。
“第二十三道阵纹的框架还差最后一段阵纹细节。”
他把目光从火髓上移开。
“给我两个月。”
慕容玄澈把火髓攥进掌心。
“够了。”
两个月。
他炼化火髓需要至少三个月,程玄在他出关前就能补完阵纹。
到时候天木在灵州每一个传送锚点的实时状態全在阵盘上。
天木不会干等两个月。
他站起来,暗金骨骼在真元灌注下发出一声低鸣。
骨膜下四转阵纹仍在缓慢呼吸,每呼吸一次就往筋膜深处多扎一层鬚根。
“归霞坊的暗桩继续盯住。”
他把火髓搁在掌心,七道火纹映在瞳仁里缓缓转动。
“墨氏不动,我们不惊。”
他合上手掌。
“她动。”
“就拿下。”
铁山靠在偏殿门口,手掌上缠的布条已经换了新的。
他粗声道,“少主,那双蛟的分神说的那句,別死太快。”
他没把话说完。
意思到了。
慕容玄澈回头看了他一眼。
“活著回来了。”
他把火髓举在眼前。
七道火纹在掌心里缓缓流转,每一次转动都让心火宫里的赤芒跃动一下。
天木下了令,他的人会来灵州。
元婴不敢亲自降临,元婴级的棋子不会少。
他等著。
紫极竹海的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灵灯在偏殿石壁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他把火髓搁在修炼室阵眼正中的石台上,盘膝坐下。
赤金色光芒映在石壁上,七道火纹的流转速度渐渐与他的呼吸同步。
铁山在门外石阶上坐了下来,陌刀横在膝上。
他盯著紫金峰下的云海看了片刻,重新低头缠手掌上的布条。
这次缠得比上两次都慢,每绕一圈都拉紧了一分。
夜风从紫极竹海的方向灌进来,满山竹叶的沙沙声响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