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指向后方的手还没放下。
黑色帆影在海雾中渐渐清晰。
是一艘狭长的黑帆灵舟,船身吃水极浅,不像是远航的船。
船头站著三个人。
为首的黑袍修士负手而立,袖口暗绿纹饰在海风中若隱若现。
程玄眯眼盯了三息,六角阵盘在掌心微微发热。
“金丹后期。”
“另外两个金丹初期。”
慕容玄澈没有答话。
他放出神识探向黑帆灵舟,对方的灵舟在百丈外便与他的神识撞在一起。
暗绿色灵压。
黏稠,阴冷,与鹤千山护心镜上残留的气息完全同源。
天木的人。
无尽海里不止楚元化一个。
黑帆灵舟在五十丈外停住。
为首黑袍修士抬起脸。
四十来岁的面容,眼眶深陷,颧骨如削。
他的目光扫过慕容玄澈法袍上的慕容家族纹,又扫过程玄掌心的六角阵盘。
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很淡,没有笑意。
“慕容家的道子。”
声音乾涩,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水府里的东西,在下奉命来取。青溟宗丹霞峰天木长老预订此物。阁下可曾入府?”
慕容玄澈將紫金战戟从丹田中召出。
戟尖点在海面上,24倍凝练的混元真元无声释放。
灵压沉重如实质,碾得方圆百丈的海水同时下陷半尺。
黑帆灵舟剧烈晃动,两名金丹初期修士身形同时一滯。
为首黑袍修士脸上的表情终於变化。
“这凝练度。”
他没说完。
慕容玄澈开了口。
“水府的东西已经入了慕容家的手。”
“天木长老想要的话。”
戟刃划过海面,海水在灵压下分出一道十丈长的裂隙。
“让他自己来灵州谈。”
黑袍修士沉默。
海风灌入他的黑袍,袖口暗绿灵纹闪烁不定。
他的目光在慕容玄澈的紫金战戟和程玄手中的六角阵盘之间来回切了两趟,左手食指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
他在记。
记戟。
记阵盘。
记灵压频率。
慕容玄澈没有给他继续记的时间。
24倍凝练真元第二次释放,这次的灵压不再均匀铺开,被压缩成一道细如髮丝的灵压线,精准射向黑袍修士丹田位置。
这是金丹中期能打出的最高精度灵压锁定。
黑袍修士倒退一步。
脚跟踩在船舷边缘,脸色终於变了。
“走。”
黑帆灵舟掉转船头。
船身在海雾中退得极快,不到十息便缩成海平面上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程玄收起阵盘,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动手。”
“他不敢。”
铁山粗声道,“少主刚才那股灵压,金丹后期的修士也得掂量。”
慕容玄澈收回战戟。
他的视线还盯在黑帆消失的方向。
回去报信的。
天木在无尽海的棋子比楚元化多,比鹤千山多。
青溟宗丹霞峰首座,敢把网撒到灵州来。
这人要么是疯子。
要么有元婴级的底气。
他倾向后者。
这张网才掀开一角。
“回灵州。”
紫金峰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时,天色已沉了大半。
慕容玄澈径直上悬空洞。
洞中灵石壁灯亮了一盏,慕容绝正在案前批阅外务堂的玉简。
见儿子进来,他將玉简推到一边。
“水府之行如何?”
“碧水玄晶到手。”
“第二件元婴级灵物。”
慕容玄澈在父亲对面坐下,將黑帆灵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慕容绝听完,指节在石案上轻敲了两下。
“黑袍修士。”
“袖口暗绿灵纹。”
“金丹后期。”
他翻手从案下暗格取出一枚陈旧的黑色玉简。
“青云天泽上个月传来的情报。”
“无尽海深处至少还有四处类似的暗巢,分布在外海三座荒岛和一处海底裂隙中。”
“千鹤谷覆灭后,这些暗巢仍在运转。”
“它们的上峰不在无尽海。”
“在青溟宗。”
“噬魂洞。”
“青溟宗丹霞峰首座,就是天木本人。”
慕容绝將黑色玉简转了个面。
“外界传他是金丹圆满。青云家查了此人三百年。他三千年前以夺舍之术续命至今,天阵宗宗主天阵子、上古散修碧涛老祖,都死在他手里。两个元婴期。”
“金丹圆满杀不了元婴。”
“他的真实修为也是元婴。噬魂邪功的衰劫会让他周期性地跌到金丹圆满,但低谷的元婴跟金丹圆满也不是一回事。”
慕容绝將玉简推到儿子面前。
“天木在灵州外围布了不止一层棋子。”
“楚元化和鹤千山只是最外层。”
“你杀了两层,更深处的还没探到底。”
慕容玄澈沉默了一息。
“程玄在推演一件东西。”
“推出来之后,天木三千年来每一处巢穴的位置都能反向追溯。”
慕容绝抬眼。
元婴中期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两息,没有说话。
“孩儿需要时间。”
“炼化碧水玄晶至少三个月。”
“金丹后期不能再拖了。”
“三个月。”
慕容绝重复了一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火燎原半个月前有地火异动。”
“青云家探矿队发现地下三千丈处有火行灵脉异常波动。”
“青云霜判断可能是火行元婴级灵物的出世前兆。”
“波动点位於火燎原深处的熔岩湖区,四阶妖兽的领地。”
“金丹后期以下,进不去。”
他將玉简推给慕容玄澈。
“三个月。你出关时是金丹后期的话,火燎原之行就有了最低保障。”
慕容玄澈接过玉简,指尖在简面摩挲了一下。
“孩儿明白。”
泉眼溶洞的石门在身后闭合。
乾涸的灵液池底,残余晶核仍泛著幽蓝微光。
慕容玄澈盘膝坐在池底中央,將封著碧水玄晶的玉盒打开。
碧蓝色晶核悬浮在掌心。
晶核內部封存的水行本源精气缓缓溢出,在幽暗的溶洞中映出一圈圈涟漪般的光纹。
他运转《万物归元吞天诀》金丹篇。
丹田中混沌九宫金丹加速旋转。
五臟五行归元阵五色光柱同时亮起。
碧水玄晶被肾水宫吸入的瞬间,整座溶洞的灵气浓度骤然暴增。
水行本源精气覆在他全身经脉表面,从毛孔渗透,沿经络逆行,最终匯入肾水宫核心。
冰凉的刺痛从肾臟蔓延到脊椎。
法力层面的炼化在进行,九转金身诀也在同时运转。
暗金骨骼在水行精气的浸润下发出细微的嗡鸣。
骨膜下第四转阵纹自行吸收多余的逸散精气,纹路在水光滋养下又深了一层。
《万物归元吞天诀》主攻法力,《九转金身诀》主攻肉身。元婴级灵物一身双用,法力凝练与肉身淬炼同步推进。
肾水宫幽蓝光柱暴涨。
冲脉中五色归元真元被新注入的水行精气推向更深处。
冲脉尽头的气舍穴在水行压制下猛然贯通。
奇经八脉的第五条主脉,阴维脉,被冲脉贯通时引发五行共鸣,两脉同时点亮。
凝练度在阴维脉贯通的瞬间从24倍推至25倍。
溶洞外,紫极竹海的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洞中无日月。
第三十日,碧水玄晶的精气炼化过半。
肾水宫从幽蓝转为深碧,水行本源与五行归元循环彻底融合。
第六条主脉,阳维脉,在水行循环推动下贯通。
凝练度推至26倍。
第六十日,碧水玄晶核心最后一丝精华被榨出。
水行精气沿奇经八脉循环流转,五臟五行宫在水行共鸣中同时震颤。
第七条主脉,阴蹺脉的后半段,贯通。
凝练度推至27倍。
距离金丹后期,只差最后一条主脉。
第七十九日。程玄的急讯灵光在石门外亮起。
慕容玄澈睁眼。
肾水宫中残余的水行精气仍在缓缓循环。
他抬手拍开石门禁制,程玄站在门外,手里攥著一枚泛著银光的玉简。
他的眼眶是红的。
连续几十个昼夜没合眼的血丝,不是哭的。
“四维偏转锁法解析完了。”
他的声音干哑粗糙,“天阵宗的传送阵。三千年前每一处被激活过的坐標,全溯出来了。”
程玄將玉简按入六角阵盘。
阵盘中央投射出一幅云荒九州全景图。
银色光丝如蛛网般层层展开,在天阵宗曾经有传送阵锚点激活的位置逐一標记。
第一枚光点落在青州,天阵宗原址。
第二枚在灵州无尽海,碧涛老祖的水府。
第三枚。
程玄指尖点在光点上,光点炸开成一片细密子坐標。
“灵州。”
“落凤山周边。”
“不止一次。”
程玄划动阵盘,银色轨跡在灵州地图上拉出一根时间轴。
最早一次锚点激活在两千八百年前。
最近一次。
程玄的手指停住。
“十九年前。”
慕容玄澈盯著阵盘投影。
十九年前。
他这一世出生那年。
天木的人。
十九年前就在灵州。
在落凤山旁边。
“把坐標全部封入魂印玉简。”
“除了我父亲,任何人不能看。”
程玄点头。
他將阵盘收起,血红的眼眶里闪过一丝冷光。
“还有一件事。”
“追溯过程中锚点有一个坐標反覆被激活。”
“每次的激活间隔刚好一百年。”
“第一次激活在三千年前,最后一次距今二十六年。”
程玄將阵盘上最后一枚光点放大。
“青溟宗禁地深处。”
“噬魂洞外围不足十里。”
慕容玄澈把魂印玉简攥进掌心。
每百年一次。
三千年来激活了三十次。
每一次血祭,天木就会用天阵宗的传送阵往返噬魂洞。
最近一次距今二十六年。
下一次还有七十四年。
楚元化记忆中说天木的衰劫不足三十年。
血祭周期百年,衰劫也接近百年。
两个数字对不上。
天木的衰劫在加速。
噬魂邪功压不住了。
“把我们推演的第二十二道阵纹坐標,和天木最后一次激活的锚点坐標,叠在一起比对。”
程玄在阵盘上叠合两枚坐標。
两枚光点在噬魂洞外围几乎完全重合。
第二十二道阵纹以天木护心镜灵力样本锁定的位置,与天木自己激活的传送阵锚点,误差不出五丈。
“这意味著。”
“我们锁定的就是天木本人。近似坐標?灵力频率推算的范围?都不是。就是他。”
程玄的声音在发抖。
压了太久的亢奋终於憋不住了,不是怕。
溶洞中只余灵石壁灯微弱的嗡鸣。
慕容玄澈低头看著阵盘上两枚几乎完全重合的光点。
碧涛老祖守了三千年没交出去的东西在他丹田里运转著。
天木激活了三十次传送阵,每一次都踩著一批修士的尸骨走出来。
三十次。
最近一次二十六年前。
催劫加速了。
时间比预想的紧。
他抬起眼。
“通知父亲。”
“我要提前出关。”
紫极竹海在晨光中沙沙作响。
慕容玄澈走出溶洞时,晨曦正穿透竹叶,在石阶上洒下一地碎金。
他的丹田中第五条至第七条主脉已全部贯通,第八条主脉的入口在碧水玄晶最后一丝精气的衝击下鬆动了半寸。
金丹后期不过是一步之遥。
程玄靠在竹径旁的青石上,已经睡著了。
玉简还攥在手里,指尖压著阵盘边缘,睡梦中眉头仍是皱的。
铁山从偏殿方向走来,递上一碗热灵参汤。
粗壮的手掌端著青瓷碗,碗底磕在掌心虎口上发出细瓷微响。
“少主,外务堂整理了一份情报。”
“黑袍修士的灵舟离开无尽海后转向了青州方向。”
“不是青溟宗。”
“先去的青州南部一个小坊市。”
慕容玄澈接过灵参汤,一口饮尽。
“小坊市叫什么?”
“归霞坊。”
“青溟宗外围情报站之一。”
“老板娘姓墨,金丹中期散修,三年前刚到归霞坊落脚。”
“外务堂的暗桩已经盯住了。”
他將空碗递迴给铁山。
青州南部。
归霞坊。
一张新面孔,三年前刚到。
正好是天木开始加紧寻找元婴级灵物续命的时间点。
天木的网。
无尽海是外层,归霞坊是中层。
噬魂洞才是网中心。
一层一层往里撕。
他蹲下身,拍了拍程玄的肩膀。
程玄猛地惊醒,阵盘差点从膝上滑下去。
“归霞坊。”
慕容玄澈把铁山的情报简短重复了一遍,“让你叔祖帮我查一条线。青云家的情报网在青州南部有没有暗桩?”
程玄揉了一把脸,眼里血丝还没消,脑子已经转了半圈。
“归霞坊是散修聚集地,青云家在那有暗点。”
“给我三天。”
他抱著阵盘站起来,走出两步又回头。
“慕容兄。”
“第二十三道阵纹的雏形已经推出来了。”
“核心是四维偏转锁法的反向应用。”
“锁定目標当前位置,同时锁定目標在过去某一时刻的位置,作为空间锚点的双重校验。”
“给我两个月,我能把完整阵纹补出来。”
慕容玄澈看著他布满血丝的眼。
“先睡觉。”
程玄愣了一下,笑了一声。
他转身走进竹径,手里还攥著那枚魂印玉简。
慕容玄澈站在溶洞外。
晨光將紫金峰的山体染成淡金色。
丹田中五行归元阵的五色光柱仍在缓缓流转,第八条主脉的入口像一道裂了缝的石门,只差最后一次冲脉的力道。
金丹后期就在门后。
他从怀中取出慕容绝给的那枚玉简。
火燎原的地下三千丈,火行元婴级灵物在等著。
他把玉简攥在手里,翻了个面。
在那之前。
归霞坊。
那个三年前刚到青州南部小坊市的老板娘。
天木棋子的中层网结。
先撕一层是一层。
紫极竹海尽头,程玄的遁光歪歪扭扭地划过晨空,朝程家方向掠去。
铁山站在偏殿门口,厚背陌刀靠墙立著,虬髯上的露珠在晨光下泛著细碎光泽。
他望向程玄远去的身影,粗声道,“程公子这几个月瘦了不止一圈。”
慕容玄澈没答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魂印玉简。
天木三十次血祭的传送锚点全在里面。
三千年的罪证,浓缩成一枚不到巴掌大的玉简。
三十年。
三十次。
每次一百年。
他五指收紧。
“铁山。”
“在。”
“传讯外务堂。”
“归霞坊的暗桩不用等了,全部激活。”
“我要那个老板娘入境灵州之前的所有情报。”
“她见过谁,卖过什么,买过什么,去过哪家店铺,和谁说了超过三句话。”
“全部。”
铁山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慕容玄澈站在原地。
晨曦愈亮,紫极竹海的竹影被拉成满地碎金。
天木的衰劫还剩不到三十年。
程玄追溯的精確坐標是二十六年。
比他预想的紧。
天木是元婴期。三千年前杀了两个元婴。真实修为从未在外人面前完全展露。噬魂邪功的催劫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的丹田里五行归元阵元婴篇在运转,碧涛老祖守了三千年没交出去的克星。
天木找了三千年没找到的东西。
快了。
竹叶沙沙声愈远愈轻。
紫金峰在晨光中慢慢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