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遁光在云层中疾驰。
铁山扛著崩刃的陌刀追在慕容玄澈身后,忍了半柱香终於开口。
“少主,属下有句话憋了一路。”
“说。”
“韩天罡被禁足十年,韩家老祖宗亲自下的令。他哪来的渠道联繫散修盟会?又是哪来的三万灵石雇邪修?”
慕容玄澈没有回头,深灰法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也觉得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铁山粗声道,“那金丹散修储物袋里的外海联络令牌,品相是新的,令牌背面的海兽图案是外海散修盟会的標记没错,但铸造手法是灵州匠人的手艺。”
“属下以前在坊市见过这种仿製令牌,专门用来栽赃的。”
慕容玄澈从袖中取出那枚被捏变形的令牌。
神识探入令牌深处。
残留的魂印波动呈螺旋状,阴冷黏腻,確是邪修手法。
令牌材质是青溟石。
这种石料只有灵州北部的青溟山產出。
外海散修盟会的令牌,向来以深海玄铁铸造。
“灵州本地造的。”
他將令牌拋给铁山。
铁山接过翻看,粗糙拇指摩擦著令牌边缘的海兽图案。
“图案是外海的吞云鯨,刀工不对。外海匠人刻鯨尾是三叉戟形,这个是四叉。灵州仿匠常犯的错。”
慕容玄澈眼中寒意渐浓。
金丹散修被搜魂时的记忆碎片在识海中回放。
韩天罡通过散修盟会渠道僱佣血灵道人,三万灵石成交。
但金丹散修记忆里,韩天罡从未亲自露面。
所有指令都通过一个黑衣蒙面的中间人传达。
那中间人的灵压特徵,搜魂时只捕捉到一瞬。
阴寒中带著极淡的檀香气。
韩家功法偏阳刚,韩天罡本人金火双灵根,灵压燥热霸道。
阴寒檀香,不是韩家的路数。
有人假扮韩天罡,借韩家名义僱佣邪修对付慕容家。
一石二鸟。
“不是韩天罡乾的。”
慕容玄澈语气平静,杀意却比之前更冷。
“有人假冒他身份,想挑起韩家跟慕容家的衝突。”
铁山瞳孔收缩。
“那血灵道人——”
“血灵道人不管僱主是谁,只管收灵石办事。”
慕容玄澈遁光速度再提一成,“他手里的魂印引子以我娘血亲灵力残留凝成。不管幕后是谁,敢把魂印往我娘身上打,就得死。”
葬灵渊在望。
深渊如大地裂开的伤口,横亘在灵州西南群山之间。
渊口宽逾千丈,灰黑色腐魂瘴气从渊底翻涌上来,在崖壁边缘凝成阴煞实质化的霜花。
草木感知无声扩散,穿透瘴气层探入渊底。
三里深处,一道阴冷黏腻的灵压蛰伏在废弃矿洞中。
金丹中期,灵压波动断断续续。
魂印反噬的伤势还未痊癒。
矿洞外围三层禁制。
预警阵。
毒瘴屏障。
血煞困杀阵。
三层禁制皆以血灵阵纹为基,阵眼处隱隱有冤魂哀嚎。
矿洞周围散落七八具乾尸,精血抽乾,只剩皮包骨。
附近的散修。
慕容玄澈落在一处崖壁凸起的石台上。
铁山跟在他身后,將陌刀往石缝里一插,活动手腕。
“少主,金丹中期的邪修,打还是困?”
“先堵后路。”
慕容玄澈取出五行阵旗。
十二面阵旗分插崖壁各处,金木水火土五行煞气在旗面流转。
旗杆插入岩石,旗面无风自动,暗金色阵纹沿石缝蔓延,在渊口织成无形的网。
程玄推演的反制阵。
逆转五行相剋,专克血灵追踪。
血灵道人魂印被大阵拦截时已遭反噬,识海灼伤。
若再强行催动魂印逃遁,反制阵会让他识海彻底崩溃。
布完阵旗,他取出六角阵盘。
十九道阵纹依次亮起,空间锚点锁定在渊底矿洞入口十丈处。
“铁山,你守在渊口。血灵道人若从矿洞逃出,不要硬拦。用这个。”
他將一枚金煞符拍进铁山掌心。
“三阶金煞符,够炸塌半边崖壁。”
铁山接过符籙,喉结滚动。
“少主您一个人下去?”
慕容玄澈从储物袋中取出大金刚庚金神御符,贴在胸口。
符籙化为金光融进法袍,皮肤表面浮现细密暗金纹路。
三阶上品防御符,慕容绝亲手炼製,能挡金丹后期全力一击。
“他不是第一个想用我娘要挟我的人。”
话音未落,六角阵盘激活。
空间漩涡吞没暗青身影。
渊底。
废弃矿洞深处。
血灵道人盘膝坐在血玉法台上,乾枯手指捏著魂印晶球。
晶球內部一团灰白气息缓缓旋转。
正是云秀的血亲灵力残留。
魂印锁定被四阶大阵拦截时,反噬之力如烧红铁锥刺入识海。
他那张乾瘪脸上,七窍残留乾涸血痕,眼眶里血丝像蛛网密布。
“该死的四阶大阵...”
血灵道人嘶声自语,从袖中取出漆黑丹药吞下。
以十九名炼气期散修精血炼成的血魂补元丹。
能暂时压制识海伤势。
丹药入腹,脸上恢復一丝血色。
正要重新催动魂印晶球,洞口血煞困杀阵猛然震颤。
有人触阵。
血灵道人冷笑。
血煞困杀阵是他以三十年寿元祭炼的本命阵法。
三阶下品的金丹修士陷进去也得脱层皮。
他掐诀催动阵法。
血光在洞道中暴涨。
血光迎面扑来。
慕容玄澈不闪不避。
木宫本源精气从肝经涌出,在体表凝成暗青色光罩。
血光触到光罩瞬间,木属性生生不息的力量將血煞中怨气化解。
木克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五臟间五行归元阵加速运转,血煞被五行相生循环层层削弱。
到光罩表面时,只剩薄薄一层血雾。
他一拳砸在血煞阵眼。
十二倍凝练的混元真元透拳而出。
阵眼是颗拳头大的血魂珠。
一拳砸得表面密布裂纹。
血灵道人手中法诀一僵。
本命阵眼受损,反噬之力沿阵纹倒灌识海。
张口喷出一口黑血。
“谁?!”
洞道尽头,暗青身影从血雾中走出。
深灰法袍上沾著几滴血煞残留,胸口暗金阵纹在黑暗中泛著冷光。
“血灵道人。”
慕容玄澈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手里那颗魂印晶球,谁给你的?”
血灵道人盯著眼前筑基中期的小辈,又看看自己本命阵眼的裂纹。
乾瘪脸皮抽了抽。
“筑基中期破我本命血煞阵?”
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被精血染黑的牙齿。
“慕容家的小崽子,你身上有五行归元阵护体。这种程度的阵法造诣,灵州年轻一辈只有程家那个小疯子——”
话音未落,五指成爪抓嚮慕容玄澈面门。
乾枯手指在半空暴涨三尺,指甲泛著淬毒后的暗绿幽光。
指尖所过之处,空气都被腐蚀出嗤嗤声。
金丹中期邪修,哪怕识海重伤,真元爆发仍是实打实的金丹级。
慕容玄澈不退反进。
金身三转小成的肉身迎上毒爪,右肩硬接这一抓。
毒爪在暗金皮肉上划出五道火星。
指甲崩断三根。
血灵道人瞳孔收缩。
“三阶体修?!”
慕容玄澈的拳头已砸在他胸口。
十二倍混元真元灌入拳锋,金身三转的肉身力量叠加。
这一拳是筑基中期法力加三阶体修的纯粹力量。
血灵道人护体血光像琉璃般炸裂。
胸口塌陷半寸。
整个人从血玉法台上倒飞出去,撞碎矿洞石壁。
碎石哗啦落下。
他从碎石堆里爬起,口中黑血狂涌。
刚吞下的血魂补元丹药力被一拳打散。
识海伤势失去压制,阴火灼烧般的剧痛从眉心扩散。
“你不是筑基中期...不是!”
“我问你魂印晶球谁给的。”
慕容玄澈一步步逼近。
脚步声在矿洞中迴荡,每一步都像踩在血灵道人心跳上。
血灵道人咬牙掐诀。
血遁术。
身体化作一道血光射向洞外。
血光速度极快,眨眼衝出矿洞。
撞在一张无形的网上。
渊口崖壁上十二面阵旗同时亮起,五行相剋的阵纹反向运转。
血光触碰到阵网瞬间,五行之力沿魂印追踪的联络逆向灼烧。
血灵道人发出悽厉惨叫。
血光在空中炸开。
整个人从遁光里跌出,摔在矿洞口的碎石滩上。
七窍同时溢血,识海被反制阵彻底重创。
他抽搐著抬起头。
慕容玄澈从矿洞走出,右手捏著那颗魂印晶球。
“这颗晶球里的血亲灵力残留,从紫金峰外围採集的。”
他蹲下身,將晶球举到血灵道人眼前。
“紫金峰外围有护山大阵覆盖,普通邪修靠近不了。”
“能採集到我娘灵力残留的人,要么慕容家有內鬼,要么你背后的人拿到了慕容家弟子出山时的灵力样本。”
五指收紧,晶球表面裂开细密纹路。
“说吧。那个假冒韩天罡雇你的中间人,身上有檀香味的那位。谁的人?”
血灵道人惨笑。
嘴里血沫翻涌,牙齿被血染成暗红。
“你...你怎么知道是假冒...”
“韩家功法偏阳刚,派出来的暗桩哪怕是邪修也会在灵力波动上做偽装。”
“搜魂金丹散修时,那个中间人的灵压是阴寒檀香。这不是偽装。”
他顿了顿。
“能在灵州仿造外海令牌,能搞到韩家外堂暗记,还能在韩天罡被禁足期间调动韩家暗桩配合的人。”
“要么韩家內部有叛徒,要么有第三方势力两边挑拨。说吧,哪一种?”
血灵道人盯著慕容玄澈的眼睛。
从那双冰冷眸子里看到了確认。
这个筑基中期的年轻人不是在诈他。
已猜到大半,只差最后一步验证。
“我说了,能饶我一命?”
“不能。”
慕容玄澈语气淡漠。
“说了让你死得痛快。不说,搜魂之后把残魂封进魂灯,阴火熬一百年。”
血灵道人闭上眼。
金丹中期邪修的直觉告诉他,这小子说到做到。
“是青州...千鹤谷的人。”
声音嘶哑。
“千鹤谷少主楚元化,三年前就开始策划挑拨灵州五族內斗。”
“韩天罡被禁足的消息传到青州后,楚元化派人假冒韩天罡名义在外海散修盟会下悬赏。”
“那颗魂印晶球,就是楚元化命人从紫金峰外围一个外务堂弟子手中买的灵力样本。”
“那个外务堂弟子是谁?”
“不知道...我只管收灵石办事。中间人叫鬼手七,青州散修,常年在灵州南部流窜——”
血灵道人胸口突然炸开。
不是自爆。
体內被种了禁制。
禁制爆发的瞬间,他脸上是错愕。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被下了禁制。
慕容玄澈瞬间暴退。
三阶上品大金刚庚金神御符自动激活,暗金纹路在体表织成光罩。
血灵道人肉身炸成血雾。
血肉碎片中,一缕极淡的檀香飘散。
禁制手法很毒。
藏在血灵道人丹田深处,一旦说出僱主名字就自动触发。
楚元化根本没打算让血灵道人活著。
慕容玄澈站在血雾边缘,取出玉瓶,將残留的檀香气息封印。
这缕气息,足够追查鬼手七。
他收起魂印晶球碎片,转身。
铁山从渊口落下来,看著满地血肉碎片,喉结滚动。
“少主,这...”
“血灵道人只是一枚棋子。”
慕容玄澈抬头看向青州方向,“背后的势力是千鹤谷。”
他取出六角阵盘,激活阵纹。
“回紫金峰。千鹤谷既然敢把手伸进灵州,就別想缩回去。”
两道遁光从葬灵渊升起,刺破云层。
方向东南,落凤山。
千鹤谷楚元化的名字在慕容玄澈识海中与另一件事重叠。
慕容青岩今晨提过,韩家三处矿脉昨夜被不明势力袭击。
手段阴狠,手法老辣。
与血灵道人丹田中的禁制如出一辙。
灵州五族內斗,受益最大的就是青州势力。
韩家矿脉遇袭,慕容家被魂印追踪。
不是巧合。
同一只手在两面点火。
遁光在云层中疾驰。
慕容玄澈摸出外堂令符,神识探入,给七处暗桩同时发了一道新指令。
“查青州千鹤谷在灵州所有据点,重点查外號鬼手七的散修。”
令符金光在云层中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
落凤山悬空洞內。
慕容绝放下手中刚传回的玉简,面无表情地看向面前水镜。
镜中映出韩家山门。
护山大阵全开,三层金光罩同时激活。
昨夜韩家三处矿脉遇袭。
袭击者用的是慕容家独门金煞符。
手法虽粗糙,足够让韩家怀疑慕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