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府邸的大门，今日比往日更显沉重。
    石焱站在台阶下，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素白长袍，没有佩剑，没有带任何法宝，连平日里时刻运转的烈阳霸体的气息，都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在这里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期间有不少苏家子弟进出，看到他的瞬间，原本麻木的脸上都会瞬间燃起怨毒的火焰，有人握紧了腰间的长刀，有人朝地上狠狠啐一口唾沫，还有人低声咒骂著“白眼狼”“杀人凶手”，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扎进石焱的心里。
    石焱没有动，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微微低著头，看著自己脚下的青石板。石板上还残留著暗褐色的血跡，那是苏家人的血。
    寧向婉化身触手怪物，当著他的面，將衝上来的苏家长老们一个个撕碎。而他，那个本该守护苏家、守护自己妻子的男人，当时却站在寧向婉身边，眼神冰冷地看著这一切，甚至还出手拦住了想要衝上去救人的苏晚晴和烈红缨。
    “吱呀——”
    沉重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一个穿著青色劲装的苏家子弟探出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语气生硬：“家主让你进去。”
    石焱抬起头，眼底布满了血丝，嘴唇乾裂起皮。他对著那个子弟微微躬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多谢。”
    他迈步走进大门，脚下的青石板冰凉刺骨。
    沿途庭院的墙壁上还残留著飞溅的血点。偶尔有几个苏家子弟走过，看到他时，都会停下脚步，用充满恨意的目光死死盯著他，直到他走远。
    石焱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过往被魔念操控时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將他彻底淹没。
    “噗通——”
    走到议事大殿门口时，石焱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没有起身，就这么跪著，一步一步地挪进了议事大殿。
    大殿內，灯火通明，却没有一丝暖意。
    苏锐端坐於主位之上，这位平日里总是笑容满面的西境领主將军，此刻眼神沉凝如铁，周身半步返虚的威压若有若无地散发出来，压得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他的左手边，站著苏晚晴，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脸色苍白，左臂上还缠著绷带，那是被石焱打伤留下的伤，看向石焱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却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
    右手边，烈红缨按捺不住怒火，紧紧握著腰间的屠龙刀，周身赤红色的焚龙火焰熊熊燃烧，將周围的空气都烧得扭曲起来。她死死地盯著石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若不是苏锐用眼神制止了她，恐怕早就衝上去一刀將石焱劈成两半了。
    而在大殿的右侧，苏小雅和林思彤並肩而立。
    她们都穿著宽大的素色长裙，腹部高高隆起，那是怀了八年的孩子。八年的时间，对於修士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对於她们来说，却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她们原本以为，等石焱突破化神巔峰，就会风风光光地迎娶她们，给她们和孩子一个安稳的家。可她们等来的，却是一纸休书，和那个被魔念操控、面目全非的爱人。
    此刻，她们的脸色苍白憔悴，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原本灵动的眼睛里，没有浓烈的恨意，只有无尽的委屈、哀伤和茫然。看到石焱跪著挪进来，额头磕破了，鲜血顺著脸颊往下流，浸湿了胸前的衣襟，她们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石焱跪在大殿中央，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当他的目光落在苏小雅和林思彤身上时，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到她们眼中的泪水，看到她们微微隆起的腹部，看到她们手上那枚他当年亲手为她们戴上的、已经失去光泽的玉鐲，悔恨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灵魂。
    “噗通！”
    石焱再次重重地叩首，额头狠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弟子石焱，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鲜血从他的额头不断涌出，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刺目的血花。
    “我被域外慾念之主的魔念种下墮落种子，心智被扭曲，犯下了滔天大错。我休弃了对我一往情深的小雅和思彤，践踏了她们的真心；我出手打伤了晚晴和红缨，辜负了她们的信任；我间接导致苏家二十名化神长老惨死，无数苏家精锐殞命……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石焱，百死难辞其咎！今日，我孤身前来，不求苏家原谅，只求以死谢罪，任凭苏家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说完，他再次重重叩首，一下又一下。
    “够了！”
    烈红缨终於忍不住了，她猛地拔出屠龙刀，赤红色的焚龙火焰瞬间席捲了整个刀身，刀身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她一步踏出，指著石焱怒喝道：“石焱！你以为磕个头就能赎罪吗？我苏家二十名长老的命，无数精锐的命，还有小雅和思彤所受的委屈，岂是你磕几个头就能抵消的？今天我就杀了你，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说著，她挥舞著屠龙刀，就要朝著石焱砍去。
    “红缨姐！住手！”
    苏晚晴连忙上前一步，拉住了烈红缨的手臂。
    “晚晴！別拦我！”烈红缨挣扎著，眼睛通红地喊道，“这个混蛋害死了那么多族人，还伤了小雅和思彤，他就该死！”
    “我知道他该死，可是……”苏晚晴看著跪在地上泣血请罪的石焱，眼神复杂地摇了摇头，“他也是被魔念操控的，並非本心。”
    “那些死去的长老们，他们呢？”烈红缨激动地喊道
    大殿內的其他苏家残余长老也纷纷开口，语气充满了怨愤。
    “烈將军说得对！石焱罪该万死！必须处死他，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家主！不能心软啊！若不是他引狼入室，寧向婉怎么可能血洗苏家？我们苏家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求家主下令，处死石焱，以告慰长老们的在天之灵！”
    一时间，大殿內群情激愤，所有人都要求处死石焱。
    苏锐坐在主位上，始终沉默不语。
    他锐利的目光紧紧盯著跪在地上的石焱，看著他额头不断流出的鲜血，看著他因为悔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著他眼中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绝望。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陷入了沉思。
    他恨石焱。
    恨他引狼入室，害死了苏家二十名化神长老，让苏家百年基业毁於一旦；恨他休弃苏小雅和林思彤，让他的女儿承受了如此巨大的委屈和痛苦。他恨不得立刻下令，將石焱碎尸万段，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可是，他不能。
    石焱是烈阳霸体的持有者，是万中无一的天骄。如今他已经稳固了化神巔峰的修为，距离突破返虚期只有一步之遥。一旦他突破返虚，成为合体期以下的顶尖强者，对於如今元气大伤的苏家来说，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
    而且，他看得出来，石焱是真的悔悟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悔恨和痛苦，是装不出来的。如果他真的只是为了活命而演戏，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小雅和林思彤，朝著石焱走去。
    “小雅！思彤！你们別过去！”烈红缨连忙喊道，“他是个混蛋！不值得你们为他求情！”
    苏小雅和林思彤没有回头，她们一步步走到石焱面前，停下了脚步。
    苏小雅缓缓蹲下身，伸出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擦去石焱脸颊上的鲜血。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著，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石焱滚烫的皮肤，让石焱的身体猛地一僵。
    “师兄……”
    苏小雅的声音很轻柔，带著一丝哽咽，却没有丝毫的指责和怨恨。
    “我们不怪你。”
    石焱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苏小雅，眼中充满了震惊：“小雅……你……”
    “我们知道，你是被域外邪魔操控的，不是你的本意。”林思彤也蹲下身，眼中含著泪水说道，
    “我们从来没有怪过你，真的。”苏小雅看著石焱的眼睛，眼神坚定而温柔。
    “我们会等你，等你彻底摆脱心魔，重新变回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林思彤轻轻握住石焱的手，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哪怕等一辈子，我们也绝不离开。”
    石焱看著眼前这两个深爱著他的女人，看著她们眼中的泪水和坚定，看著她们高高隆起的腹部，心中的防线瞬间彻底崩溃。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她们紧紧抱在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小雅，思彤，对不起……”
    他像个孩子一样，在她们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积压在心底的悔恨、痛苦、愧疚，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泪水混合著鲜血，浸湿了她们的衣襟。
    苏小雅和林思彤轻轻拍著他的背，任由他抱著哭泣，眼中的泪水也无声地滑落。
    苏锐看著相拥而泣的三人，眼中的冰冷终於融化了一丝。他缓缓站起身，沉声说道：“好了，都別哭了。”
    石焱听到苏锐的声音，连忙擦乾眼泪，鬆开苏小雅和林思彤，转过身，再次对著苏锐单膝跪地，郑重地说道：“家主，我石焱此生，愿以性命守护苏家，守护小雅和思彤，弥补我犯下的过错。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苏锐看著他，点了点头，语气严肃地说道：“石焱，你犯下的错，本当处死。但念在你是被魔念操控，並非本心，且小雅和思彤都愿意原谅你，我便饶你一命。”
    “从今日起，你留在苏家，戴罪立功。待你突破返虚期之日，便由你，带领苏家，重振荣光！”
    石焱闻言，猛地抬起头：“弟子石焱，遵命！此生必不负苏家，不负小雅和思彤！若违此誓，神魂俱灭，永不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