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烬从计程车上下来。
    这座城市的风比之前那座城市更冷。
    他站在路边，表情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挣扎，那么痛苦，那么犹豫了。
    那一切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淡漠，像是身体启动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把所有过於强烈的情绪都关在了门外，不让它们进来，也不让它们出去。
    他站在路边，面无表情地看著这片灰色的天空。
    街道上人来人往。
    有人拎著公文包匆匆走过，有人牵著孩子慢慢散步，有人站在公交站牌下低头看手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
    只有他站在原地，不知道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一个小孩突然倒在他面前。
    小孩穿著蓝色的棉袄，头上戴著一顶毛线帽，帽子上有一个圆圆的小球，隨著他摔倒的动作晃来晃去。
    他趴在地上，看向站在他面前的顾烬，眼里满是求助。
    顾烬也低下头，看著那个小孩。
    小孩看著他，嘴唇抖了几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很大，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引得周围几个路人纷纷侧目。
    顾烬看著那个小孩，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他只是看了那个小孩几秒，然后迈开脚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小孩的哭声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首渐渐消失的哀歌。
    他没有回头。
    街道还在往前延伸，两旁的店铺一家挨著一家，卖早餐的，卖水果的，卖五金建材的，招牌五顏六色。
    他走过一家手机营业厅，推门走了进去。
    营业厅里很暖和，空调开得很足。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扎著马尾，穿著蓝色的制服，正站在柜檯后面整理东西。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顾烬走到柜檯前，轻声说：
    “办张新卡。”
    他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店员点了点头，从柜檯下面拿出一张新卡，问：
    “身份证带了吗？”
    顾烬把身份证递过去。
    店员接过，在机器上扫了一下，又把身份证递还给他，然后把新卡递过来。
    “好了，已经激活了，直接插上就能用。”
    顾烬接过新卡，道了声谢。
    店员说了句“不客气”，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
    顾烬把新卡装进手机，屏幕亮起来，界面上乾乾净净，没有联繫人，没有聊天记录，没有未接来电，什么都没有，像这座城市一样。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还在吹。
    他把那条围巾往上拢了拢，把脸埋进去一半，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两旁的店铺换了一批又一批，行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他一直走，走到腿开始发酸，才停下来。
    他站在一栋民宿前，看著这栋楼。
    灰色的外墙，老旧的窗户，阳台上晾著花花绿绿的衣服。
    他收回视线，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办好入住后，就走到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那扇门，走进去。
    他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东西很少，几件衣服，一条毛巾，一个充电器，一本没看完的书。
    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把毛巾掛在洗手间的架子上，把充电器插在床头，把书放在桌上。
    做完这一切后，他在床边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若有若无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身，动了动腿，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冰的。
    他在外面走太久了，身体里的热量都被风带走了，但脖子那一块却是暖和的。
    他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的只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
    他就那样站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窗外的雨声从细细密密的沙沙声变成噼里啪啦的砸落声，又变成淅淅沥沥的飘洒声。
    那阵雨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抬起手，摸到那个结。
    手指轻轻一拉，结开了。
    围巾从脖子上滑下来，轻飘飘的。
    他都没怎么用力。
    他有些恍惚，低头看著那条围巾。
    浅灰色的绒面，叠得整整齐齐，像刚从店里买回来的一样。
    他拿著那条围巾，转过身，看向角落里的垃圾桶。
    桶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垃圾桶前，低头看著那个空荡荡的桶。
    围巾还在他手里，攥得紧紧的。
    他张开手指，围巾从手心里滑落，一点一点往下坠。
    然后他停住了，或者说围巾停住了，悬在桶口上方几厘米的位置，既没有落进去，也没有收回来。
    他盯著那条围巾，盯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
    然后他猛地收紧手指。
    围巾被他攥回手心里，紧紧地攥著，像攥著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生怕一鬆手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把围巾重新绕在脖子上，一圈，两圈，繫结。
    这次比之前系得更紧，紧得几乎勒住喉咙，感觉到那一丝轻微的束缚感后才停下来。
    他需要做点什么。
    不能这样站著，不能继续想。
    想得太多，人会疯。
    他开始收拾房间。
    先把桌子擦乾净，，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擦完桌子擦椅子，擦完椅子擦床头。
    然后是衣柜，把柜门打开，把里面的隔板擦了一遍又一遍。
    他把地拖了三遍，拖到能从地板上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才停下来。
    房间里每一处都整整齐齐，桌子乾乾净净，床铺平平整整，连窗帘都被他拉正了，两边的褶皱对称，不多不少刚刚好。
    但还是空。
    不是房间空，是心里空。
    像一间被人搬空了的屋子。
    他站在这间屋子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墙壁之间来回碰撞，產生阵阵回音。
    他走到桌边坐下，盯著那面白墙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过背包，拉开拉链，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
    就在他把手伸进包里最深处的时候，指尖碰到什么东西。
    窸窸窣窣的。
    他把手抽出来，把那东西也带了出来。
    是一张纸。
    因为挤压和摺叠，纸已经皱成了一团，缩在手心里，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顾烬愣了愣，然后把它慢慢展开，一点点抚平皱褶。
    纸上的字跡很清秀。
    一笔一划的，看得出写的时候很认真，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
    他看清了那行字，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清楚。
    “顾烬天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