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热闹正到酣处。
灯笼一串连著一串，把整条街照得通红通亮。
两边摊位上热气腾腾，烤饼的焦香、燉肉的酱香、糖炒栗子的甜味混在一起，被夜风裹著往人脸上扑。
人群摩肩接踵，有人拿著糖葫芦在人群中穿梭，有小贩扯著嗓子吆喝自家祖传的手艺。
秦牧从羊肉汤馆出来，沿著街慢慢走著，步子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水汽和柳叶的气息，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忽然停下了脚步。
目光落在街对面。
那里停著一辆马车。
马车通体深褐色，漆面暗沉，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车帘是素净的灰布，拉车的两匹马也是寻常的枣红马。
乍一看，和夜市里那些普通富户的车驾没什么两样。
可它停在街角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不动，不走，像在等什么人。
秦牧望著那辆马车，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那道身影上，云素心正低著头，微微侧著身子。
秦牧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的老熟人来了。”
云素心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顺著秦牧的目光看过去，目光落在那辆深褐色的马车上。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针刺了一下，又猛地放大。
那辆马车很普通，普通到扔进车流里就找不出来了。
可云素心的瞳孔却骤然收缩，像被一根针刺了一下。
她认得那辆车。
那是她的马车，是她用了多年的那辆，车辕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她有一次赶夜路时不小心蹭到的，位置、形状、深浅，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车帘的布料是她亲自挑的，那种顏色的暗纹织法，整个月神教找不出第二辆。
她的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马车里的人是谁，她已经不用猜了。
那顶车帘后面坐著的，是她亲手培养的替身，是她一手从山村农女提拔上来的陈若瑶，也是那个背叛她的人。
云素心低下头，乌黑的长髮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下意识地往秦牧身后退了半步，想把自己藏起来。
她不想让马车里的人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她不想让陈若瑶看见她这副狼狈的模样。
她內心漫起一阵苦涩，像吞了一整碗黄连，苦得她舌根发麻。
之前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陈若瑶会背叛自己。
她给了陈若瑶身份，给了她容貌，给了她力量和地位，把她从一个山村农女捧成了人上人。
她以为陈若瑶会感激，以为她会忠诚，以为她会永远跪在自己脚下。
可现在她明白了。
陈若瑶比自己早一步知道了秦牧的真实身份，早一步看清了秦牧的强大。
那个所谓的紈絝恶少，是大秦皇帝，是陆地神仙，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存在。
陈若瑶选择了站在强者那边，毫不犹豫地背叛了她。
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像傻子一样被秦牧耍得团团转，还傻傻地以为只要恢復实力就能翻身。
她想起自己当初还给陈若瑶洗脑，告诉她“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告诉她“我不会亏待你的”，告诉她“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那时候陈若瑶跪在她面前，泪流满面，说“属下誓死效忠月神大人”，可她的心里一定在笑吧？
一定在笑这个蠢货还在做梦，以为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月神。
马车里，灰布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一双眼睛从那道缝隙中露了出来，明亮而又带著光，像两颗被擦亮了的星星。
陈若瑶的嘴角忍不住上扬，那上扬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像一只看见了主人的小猫。
然后她又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秦牧身后半步的位置，低著头，长发散乱地垂落在肩头，看不清脸。
可那个身形，那个姿態，那个站在秦牧身侧却微微后退、把自己藏进阴影里的样子——她太熟悉了。
那就是月神大人。
陈若瑶的目光落在车帘上，透过那层灰布，仿佛还能看见外面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一丝得意，有一丝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她贏了。
月神大人输了。
她站对了人，选对了路，活得像个人。
而月神大人，此刻正站在那个人身后，像一条被驯服了的狗。
夜色如墨，街市的喧闹已经渐渐散去。
秦牧刚走出人群，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是有人在远处叩了两下车厢壁，两短一长。
他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那辆停在阴影中的马车，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只是带著眾女拐进了一条窄巷，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他明白陈若瑶那个两长一短的意思。
北境的人在场。
现在还不是见面的时候。
而就在秦牧一行人消失的同时，一个高大的玄黑色身影从街角的阴影中快步走了出来。
徐龙象一身玄黑蟒袍，腰束玉带，步伐比平日快了几分，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他走到那辆深褐色的马车前，停下脚步，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道灰布车帘，像要把那层布看穿了一样。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袖中攥紧又鬆开，攥紧又鬆开。
他等了这么久，终於等到她了！
“素心姑娘！”徐龙象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欢喜。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伸手去掀那道车帘，可手指触到灰布的边缘时，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怕失礼，怕嚇著她，怕自己太过急切反而让她不喜。
车帘从里面掀开了。
陈若瑶探出半张脸，月光从云层后漏下来，照在她那张绝美的脸上。
她今日依旧戴著那副白玉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可那双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月色浸透了的星。
她看著徐龙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带著一丝疲惫和恰到好处的欣喜。
“徐公子，久等了。”
她的声音很轻，那声音里带著赶路后的沙哑和疲惫，又带著一丝重逢的欢喜，每一个字都像在徐龙象心上挠了一下。
徐龙象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无数个来回，最后只挤出了几个字。
“不……不久。不久。你能来，我就……就很高兴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踩在云端上，找不到著力点。
他的目光黏在她脸上，怎么都移不开，从她的眉眼看到她鼻尖，从她的鼻尖看到她微微勾起的嘴角，恨不得把她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陈若瑶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
她微微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
“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有些累了。徐公子，我……想先歇息一下。”
徐龙象猛地回过神来，像被人从梦中叫醒了一样。
他连忙点头，声音急切得变了调。
“当然！当然！我都安排好了！最好的客栈，最好的房间，热水和饭菜都已经备好了！你……你先歇著，什么都別想！”
他侧过身，朝身后招了招手。
几个隨从立刻迎了上来，牵著马车往客栈方向走去。
徐龙象走在马车旁边，步子比马车还快，时不时侧过头，隔著车帘对陈若瑶说些什么，陈若瑶偶尔回应一两声，声音淡淡的、柔柔的，像隔著一层薄纱。
徐龙象嘴角的笑意从头到尾没有消过，像一只被主人摸了摸头的狗，尾巴都要摇起来了。
到了客栈门口，徐龙象亲自下马，快步走到车门前，伸手想扶陈若瑶下车。
陈若瑶没有接他的手，自己踩著脚凳缓缓下了马车，月白色的衣裙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她站在客栈门前，微微仰起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门楣，转过头朝徐龙象笑了笑。
“徐公子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徐龙象连连摆手，“你好好休息，明天——明天比武大会才开始，你不用急，多睡一会儿也没关係。我让厨房给你温著汤，你隨时饿了就让人去取……”他说个没完，像要把这些天攒下的所有话都一口气倒出来。
陈若瑶安静地听著，时不时点一下头，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变过。
直到徐龙象终於说完了，她才轻声说了一句。
“好，我知道了。你也回去歇息吧，明天还要主持大会呢。”
徐龙象愣了一下，想说我不累，想说我陪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太粘人，惹她厌烦。
他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好……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来看你。”
他说完又站了片刻，像在等她再说一句话。
陈若瑶只是微微頷首，转身走进了客栈大门。
月白色的衣裙在烛光中一闪，消失在门內。
徐龙象站在原地，望著那扇已经合上的门，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鬢角的碎发吹乱了，久到身后隨从低声提醒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转过身，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客栈楼上，一间临街的雅间。
门在陈若瑶身后轻轻合上，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肩膀鬆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敛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入，带著初冬的凉意，吹动她鬢角的碎发。
她望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望著远处镇北王府的灯火，心中却没有半分激动。
她在等。
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夜越来越深了。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半张脸，在屋內的地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霜。
陈若瑶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她的手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期待。
她相信以陛下的神通广大，一定能找到她。
她只需要等。
更鼓声响了三遍。
丑时三刻。
门忽然被推开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被一阵风吹开的。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入，將那道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