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笑了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剑来脸上。
“不用。你这张脸可比本公子出名多了。”
“江湖上谁不认识剑来?”
“你若跟本公子走在一起,不用半天,整个镇北城都知道本公子这號人了。”
剑来微微一怔,隨即低下头。
“公子说得是。属下这张脸確实太招眼了。”
秦牧摆了摆手,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早吃什么。
“所以接下来你不用管本公子了。”
“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比武大会也好,访友也罢,你自便。”
“有事本公子会让人找你。”
剑来沉默了一瞬,然后抱拳躬身,声音沉稳。
“是。”
“属下明白。”
“公子若有事,派人到城东的清风茶楼说一声就行,属下这几日会在那里落脚。”
他直起身,又看了秦牧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渐渐远去,然后消失了。
秦牧在包间里又多坐了一会儿,喝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下了楼。
回到客栈时,眾女正在大堂里坐著。
姜昭月靠窗坐著,手里捧著一本书。
徐凤华坐在角落里,面前搁著一盏茶,没喝。
云素心站在柜檯边,正跟掌柜的说著什么。
韩馨儿和苏婉坐在一张桌子旁,低声聊著天。
陈婉清站在门口,望著街上的行人出神。
明月蹲在廊下的阴影里,抱著膝盖,微卷的长髮散了一肩。
秦牧走进大堂,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谁想跟本公子出去走走?”
姜昭月第一个合上了书,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妾身想去。”
韩馨儿几乎是跳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我我!”
“公子带上我!”
苏婉跟著站起来,双手交握在身前,声音轻柔。
“妾身也想看看镇北城是什么样子。”
陈婉清转过身,抿著唇点了点头,虽然没有开口,可那眼神已经替她说完了。
明月抬起头,那对琥珀色的眼珠动了动,声音很轻。
“妾身……也能去吗?”
云素心站在柜檯边,放下手里的帐本,没有说自己想不想去,可她已经迈出了一步。
秦牧看著她们,笑了一声。
“那就都去。”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徐凤华身上。
徐凤华坐在角落里,低著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著,眉头微微拧著,像在纠结什么。
她听见秦牧说“都去”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秦牧走到她面前,停下。
“怎么?”
“不想去?”
徐凤华抬起头,眼中带著一层薄薄的担忧。
“妾身……妾身怕给公子添麻烦。”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旁人听了去。
“镇北城认识妾身的人不少。”
“妾身以前在怀远城和镇北城之间来往过许多次,徐家的商铺、军营、官员府邸,妾身都去过。”
“若是被人认出来……怕会影响公子的安排。”
秦牧低头看著她,嘴角那抹笑意浅浅的,却让人莫名安心。
“放心吧。”
“没有人能认出来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本公子说没人认出来,就没人认出来。”
“你若还不放心,那就这样——”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浅青色的纱巾,叠了两折,递到她面前。
“戴上它。”
“就说是北境的风大,挡沙子用的。”
徐凤华接过纱巾,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纱料,微微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將纱巾系在颈后,轻纱垂下来,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她自己的,可那层纱柔和了轮廓,添了几分陌生感。
秦牧看著她,点了点头。
“行了。”
“走吧。”
徐凤华心中那股提著的劲儿忽然鬆了下来,像一根绷了许久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颤了一颤,然后归於平缓。
她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她走路的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一些,虽然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一行人走出客栈,匯入镇北城的人流。
街上比早晨更热闹了,日头升到半空,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路边的小摊一个挨著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捏著一团热乎乎的糖稀,几下就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插在木棍上,转著圈儿叫卖。
卖烤红薯的铁桶冒著白烟,甜丝丝的焦香顺著风飘过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一个卖头花的大娘摆了满满一摊绢花,红红绿绿的,阳光底下一照,亮闪闪的。
韩馨儿最先被那糖人摊勾住了,脚步慢下来,眼睛黏在那只小兔子上拔不下来。
秦牧看了她一眼,走到摊前,摸出几文钱放在摊面上。
“来一只。”
老汉笑呵呵地递过一只刚捏好的小兔子,糖稀还微微透著温热。
韩馨儿接过来,举到眼前看了又看,捨不得咬,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角翘得老高。
苏婉被一旁卖香囊的摊子吸引了目光,拿起一只绣著兰花的淡紫色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眉眼微微舒展开来。
陈婉清站在她边上,也拿起一只浅绿色的看了看,没有说话,却攥在手里没有放下。
明月蹲在一个卖小石雕的摊子前,看中了一只巴掌大的石狐狸,狐狸尾巴翘起来,耳朵圆圆的,憨態可掬。
她翻来覆去地看,像个小孩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没有开口要,只是看著。
云素心走在队伍最后面,双手抱臂,没有看那些摊子,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徐凤华身上。
她看见徐凤华走路的姿態和之前不一样了。
那步伐不像以前那样紧巴巴的,像时刻准备著退回去。
她的肩膀也没有绷著,微微松著,像是终於喘匀了一口气。
她们路过一家卖米糕的小铺子,门口的大锅正冒著白汽,软糯的甜香直往外涌。
秦牧停下脚步,转头问了一声。
“饿不饿?”
眾女还没开口,韩馨儿已经用力点头了。
秦牧笑了笑,朝铺子老板说了句“来几块”。
老板揭开笼屉,雪白滚烫的米糕切成整齐的方块,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韩馨儿接过一包,烫得直换手,却不捨得放下,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呼气,又捨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好烫好烫好好吃”。
姜昭月笑了一声,伸手替她接过来,帮她吹凉了才递迴去。
韩馨儿接过那块凉了些的米糕,低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秦牧又递了一包给徐凤华。
她没有接,微微愣了一下。
“妾身……不吃。”
秦牧也没收回,只是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
“那就拿著,暖手。”
“北境的秋天凉。”
徐凤华低头看著那包米糕,纸包上还烫著,暖意透过油纸渗进她冰凉的指腹。
她没有再推辞,用双手捧著,跟在秦牧身侧慢慢走。
她忽然想起来,她在这条街上走过无数回。
从前她是徐家的大小姐,出入都有人跟著,走到哪里都有人向她问安。
那时候这条路是她的,是徐家的,是北境的。
可她从来没有这样走过,手里捧著一包刚出笼的米糕,纱巾遮著脸,不用和谁打招呼,也不用端著什么架子。
她的目光掠过路边的铺子,她认得那些招牌,知道哪家卖的东西好,哪家的掌柜换了人。
可今天看过去,那些熟悉的招牌都褪了一层顏色,像隔著一层薄薄的雾。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手里的米糕,又软又甜,在舌尖上化开了。
她的脚步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落在队伍后面。
可她的嘴角微微扬起来,那弧度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麵的一丝皱纹,却实实在在地掛在了那里。
她在镇北城生活了那么多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这样走过这条路。
没有人认得她,没有人需要她去考虑什么,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手里捧著一包米糕,走在一个男人身边。
这种感觉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每一步都落不到实处,却又舒服得不想踏回地面。
她在心里悄悄跟自己说,原来不用绷著,是这样的。
走了一段路,路过一座拱桥。
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河,河水清亮,能看到水底圆溜溜的卵石。
岸边种著柳树,枝条已经黄了大半,垂在水面上,风一吹,拂起一圈圈细纹。
桥上人来人往,桥头有个老妇人在卖莲蓬,竹筐里码得整整齐齐,还带著水珠。
秦牧走到桥中间,停下,扶著石栏杆往河里看了一眼。
河水倒映著天光,柳枝的影子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
他转过头,看著身后跟著的几个人,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怎么样?”
“比在京城住著有意思吧?”
韩馨儿第一个接话。
“有意思多了!”
“京城没有这么多好玩的!”
她说著又咬了一口米糕。
苏婉站在桥边,看著河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含著笑,没有说什么,可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替她说完了。
明月蹲在桥头的石狮子旁边,手里还攥著那只小石狐狸,低头拿手指轻轻摸石狐狸的耳朵尖。
徐凤华站在秦牧身侧不远处,纱巾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她望著桥下的流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从前也在这座桥上走过,那时候是冬天,河水结了冰,她穿著厚重的狐裘,身后跟著一群丫鬟和护卫。
那时候她不觉得冷,也不觉得暖,只是觉得这就是她该过的日子。
可现在,她穿著单薄的衣裙,纱巾遮著脸,手里捧著一包米糕,脚边是落下来的柳叶和桥面上被磨得发亮的石头。
她忽然觉得,那时候的日子像是別人的,现在的日子才是她自己的。
秦牧没有催她们走。
他靠在桥栏上,看著河面,看著那些垂下来的柳枝,像一个閒得没事干的人,正好好消磨一个晴天的午后。
街上的喧闹声远远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反倒让桥上的安静显得格外妥帖。
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柳枝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又把桥栏杆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秦牧看著那几只莲蓬,掏出几文钱买了一个,剥开一粒莲子递到徐凤华面前。
“尝尝。”
徐凤华愣了一下,低头看著他递过来的那粒莲子,白白嫩嫩的,带著一点碧绿的芯。
她伸手接过去,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下,清甜微涩,在舌尖上化开来。
“怎么样?”
秦牧问。
徐凤华把那粒莲子咽下去,眨了眨眼。
“……甜的。”
她的声音隔著一层纱巾传出来,闷闷的,可那两个字却带著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秦牧把剩下的莲蓬塞进她手里,转过身,朝桥下走去。
“走吧。”
“前面还有得逛呢。”
徐凤华低头看著手里那只莲蓬,剥了一半的壳歪歪地敞著口,露出里面饱满的莲子。
她把莲蓬攥紧了,跟上他的步子。
她觉得这应该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莲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