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穿旧衣服,你这话被哥哥知道,得挨揍!”
胜娣听到这话,脖子缩了缩,哥哥听到这话,的確会揍她一顿。
夏娣是个暴脾气,这会儿正心烦意乱。
她环视著这住了好几年的屋子,墙上还贴著老四画的画,窗台上摆著老七养的蒜苗。
“我也不想走。”夏娣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拽著门框,“这儿多好啊,有四合院,有自来水,出门就是大马路。回村里……已经不习惯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几个妹妹都低下了头。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几年在京城,她们吃得饱,穿得暖,受的是最好的教育,猛不丁要回到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环境,谁心里能没点落差?
一直没说话的老七辰秋娣,正趴在桌子上看书。
她把书合上,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那是最近才配的,有点轻微近视。
“六姐,哥不是说了吗,这是战略转移。”秋娣声音懒洋洋的,却透著股机灵劲儿,“咱们这叫响应號召。再说了,只要跟著哥,去哪不是吃香喝辣?”
“就你机灵!”夏娣白了她一眼,但脸色缓和了不少。
辰东南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烟雾繚绕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两鬢的白髮比前两年更多了。
他心里也捨不得。
这钳工的活计,他干了一辈子,手里那把銼刀都磨出了包浆。
这一走,那就是真的告別了。
“行了,都別丧气著脸。”老爷子背著手从里屋走出来,精神头倒是不错,“咱们这是回老家,那是根!再说了,小楠那本事你们还不知道?到了哪儿能亏了你们?”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声,紧接著是大黑狗兴奋的叫唤。
“汪!汪汪!”
“我回来了!”
辰楠这一嗓子,就像是往沉闷的水潭里扔了块石头。
几个妹妹“蹭”地一下全站了起来,胜娣跑得最快,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哥!哥你买啥好吃的了?”
辰楠见妹妹扑过来,一把接住,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她兜里:“先去分给姐姐们,別自个儿偷吃啊。”
胜娣眼睛瞬间亮了,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哥最好了!”
等那一车东西搬进屋,全家人都傻了眼。
“我的个乖乖……”老太太看著那堆成山的布料、鞋盒、罐头,心疼得直拍大腿,“小楠啊,你这是把百货大楼给搬空了?这得花多少钱啊!不过日子啦?”
“奶,这叫战略储备。”
辰楠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凉白开,这才笑著解释,“咱们回了村,那就是有钱也没地儿买去。再说了,这钱留著也是纸,换成东西才踏实。”
他指著那几匹厚实的劳动布:“妈,这布结实,回去给爸和我,还有爷爷做几身干活穿的衣裳。这的確良是给妹妹们做裙子的,咱回了村,那也得是最漂亮的村花。”
“就你嘴甜。”李秀兰摸著那滑溜溜的布料,眼里的愁云散了不少,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么多东西,咱们怎么带啊?”
“厂里派大卡车送,我都联繫好了。”
辰楠一边说著,一边从那一堆东西里翻出几个精美的日记本和钢笔,分发给几个妹妹。
“这些是给你们的。到了村里,学业不能荒废。咱们虽然身在农村,但眼光得放长远。”
他走到春娣和夏娣面前,看著这两个明显带著情绪的妹妹,蹲下身子,视线与她们平齐。
“老五,老六,我知道你们捨不得这儿的朋友,捨不得这儿的热闹。”
辰楠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没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而是像对待大人一样。
“但哥跟你们交个底。咱们现在走,是急流勇退,是保全咱们一家子安稳最好的法子。”
春娣咬了咬嘴唇,看著辰楠严肃的眼神,点了点头:“哥,我听你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都行。大不了到了村里,我再去收一帮小弟!”
“噗嗤。”夏娣忍不住笑了,捶了春娣一拳,“你当那是梁山泊呢?”
屋里的气氛终於活泛起来。
有了这堆物资打底,原本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和对贫穷的担忧,瞬间被冲淡了大半。
晚饭格外丰盛。
李秀兰把剩下的肉全拿了出来,包了一顿猪肉大葱馅的饺子。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一家十口人围坐在一起,头顶的灯泡散发著昏黄温暖的光。
辰东南开了瓶二锅头,给老爷子倒了一杯,又给辰楠倒了一杯。
“小楠,”辰东南端起酒杯,手有点抖,“爸没本事,这一大家子,以后还得靠你多操心。”
“爸,您这说的什么话。”辰楠赶紧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您是家里的顶樑柱,还得带著我们种地呢。我那就是点小聪明。”
酒过三巡,妹妹们吃得肚子滚圆,一个个瘫在椅子上不想动。
胜娣趴在辰楠腿上,玩著他的扣子,迷迷糊糊地问:“哥,咱们什么时候走呀?”
“后天一早。”辰楠摸了摸她的头髮。
窗外,夜风呼啸,吹得院子里的苹果树沙沙作响。
这一夜,辰家的大院里灯火通明,直到深夜。
第二天一早。
辰楠刚起床,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辰大哥!辰大哥在家吗?”
听声音有些耳熟。
辰楠披上衣服走出去,只见院门口站著几个半大孩子,手里提著网兜,里面装著几个苹果,还有一包点心。
领头的是胡同口老王家的二小子王小虎,平时跟春娣她们玩得最好。
“怎么了这是?”辰楠打开院门。
“听说五姐、六姐她们要走了。”那二小子吸了吸鼻涕,把网兜往辰楠手里一塞,“这是我们几个凑钱买的,给五姐她们路上吃。能不能……能不能让我们跟五姐再玩最后一天?”
辰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这帮孩子,倒是讲义气。
“行,去叫她们吧。”
没一会儿,春娣和夏娣就冲了出来,眼圈红红的,显然是昨晚偷偷哭过。
“走!咱们再去什剎海滑最后一次野冰!再去把隔壁胡同那几个討厌鬼教训一顿!”春娣一挥手,颇有大姐大的风范。
一群孩子呼啦啦地跑远了。
看著她们的背影,辰楠倚在门框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告別啊。
不像成年人,总是权衡利弊,总是瞻前顾后。
“小楠。”
身后传来老爷子的声音。
辰楠回头,见爷爷正站在廊下,手里盘著两颗核桃,浑浊的老眼里闪著精光。
“有些东西,该藏的得藏好了。”老爷子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屋里的那些箱子,“財不露白,回了村里,更是这个理。人心隔肚皮,咱们是回去过日子的,不是回去当散財童子的。”
辰楠心中一凛,掐灭了菸头:“爷,我明白。这些东西,我会分批往外拿,对外就说是厂里给的遣散费和奖励。”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老爷子点了点头,“还有,你那个……那个特殊的本事,烂在肚子里,谁也別说。连你爸妈也別说。”
辰楠瞳孔微微一缩。
老爷子这话,是在点他?
难道老爷子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也是,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再加上那些凭空出现的野味、细粮,虽然他每次都找了藉口,但精明如老爷子,怎么可能一点疑心都没有?
但他没问,也没拆穿。
这就是家人的默契。
“爷,我知道。”辰楠走过去,扶住老爷子的胳膊,“您放心,我会护好这个家的。”
“好,好。”老爷子拍了拍他的手背,那乾枯的手掌却异常温暖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