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10日，北京某部委內部高级会议中心。
    董明珠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右侧第三个位置，面前摆著一杯沏好的毛峰和一叠装订整齐的红头文件。
    会场內的冷气开得很足，但现场的气氛却微妙得让人发汗。
    今天这场名为“白电產业智能化升级暨国家物联网標准统一部署座谈会”的规格极高。
    桌子上摆放的席位牌，隨便拿出去一个都能让中国家电行业抖三抖。
    海尔、美的、长虹、创维、海信的一把手全都到齐了。
    董明珠没有去看对面那些老对手的脸，她低垂著眼眸，脑子里盘算的还是格力电器那让人头疼的財报数据。
    今年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
    整个空调行业遭遇了多年未见的寒冬。
    国內房地產市场下行，夏天又是个罕见的凉夏，加上国家之前的家电节能补贴政策完全退出，市场销量惨澹得让人看不下去。
    格力上半年的营收同比直接暴跌了百分之十三点四。
    这是2009年以来格力首次面临如此严重的营收下滑。
    眼看三季度马上结束，財务那边透底，单季营收大概率要跌破百分之二十二。
    为了保住利润底线，她不得不在公司內部严控各项销售费用，趁著原材料降价拼命抠成本，这才勉强让净利润保住了一点点正增长。
    但光靠抠成本是撑不起一家千亿级巨头的。
    她之前豪言壮语要做格力手机，甚至把自己的照片放在开机画面上，结果市场反应极其惨澹。
    大家只认格力的空调，对格力搞的其他东西並不买帐。
    她急需一个真正能打破僵局、让格力產品拥有更高附加值的破局点。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几位主管產业的领导大步走入。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各路诸侯立刻安静下来，纷纷挺直了腰板。
    居中落座的大领导翻开面前的讲话稿，清了清嗓子，对著麦克风开始发言。
    声音平稳浑厚，带著多年体制內歷练出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今天请各位企业负责人过来，主要是想和大家通个气。面对当前製造业转型升级的复杂局面，有关部门经过深入调研，建议各家企业在接下来的智能家电產品布局中，积极探討底层通信標准统一的可能性。”
    董明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面无表情，但脑子里的翻译器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体制內的会议，听话必须听音。
    领导嘴里说出来的字面意思，往往裹著好几层厚厚的浆糊。
    作为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江湖，她对这种官话里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
    这句“建议各家企业”，翻译过来就是行政指令，是要求大家必须不打折扣去办的事情。
    后面那句“积极探討”，其实就是限期整改的意思。
    上面嫌弃你们这些家电企业各自为战搞封闭系统太久了，现在要动手收编了。
    领导的讲话还在继续。
    “我们鼓励大家依託国內现有的优秀底层技术框架，稳步推进相关產业的深度融合。尤其要重点关注具有完全自主智慧財產权的新型通信协议，把数据安全和用户体验落实到位。”
    董明珠在文件上用笔画了一个圈。这就是图穷匕见。
    “稳步推进”的意思就是上面已经定好调子了，你们別想再耍什么花样。
    “落实到位”更是直白，意思是別给我搞阳奉阴违那一套，技术接口该开放就开放，谁要是再搞信息孤岛，那就等著挨板子。
    至於那个“国內现有的优秀底层技术框架”到底是指什么，在座的人其实全都知道。
    领导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直接把底牌掀开了。
    “上周，星火科技、迴响科技、华为等多家企业联合发起的星闪联盟，已经向相关部门提交了完整的技术开源方案。经过这两个月的试点与权威专家组论证，星闪协议在低延迟、高並发和安全性上，完全具备成为国家物联网推荐標准的条件。”
    会场里有了轻微的骚动。
    美的和海尔的老总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忌惮。
    领导接下来的话，直接砸在了所有人的软肋上。
    “为了促进行业良性发展，星闪联盟做出了表率。他们承诺，只要是加入联盟的国內家电企业，全面兼容云居生態，星闪底层协议將永久免收任何专利授权费。同时，未来的各级政府採购名录，也將优先倾斜给支持统一標准的產品。”
    这两句话一出来，董明珠的眼睛也忍不住眯了起来。
    迴响科技的手段简直狠辣到了极点。
    他们根本不来找你谈合作，而是直接把国家队搬出来当靠山。
    先是用免收专利费堵住各家企业的嘴，接著又甩出政府採购这个谁也无法拒绝的超级大蛋糕。
    既挥舞著大棒，又撒著胡萝卜，这哪里是建议，这明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强行收编。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长桌中段的长虹集团赵董第一个举起了手，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麦克风。
    “各位领导，我在这里必须说两句心里话。关於接入星闪联盟这件事，我们长虹绝对是举双手赞成，全力贯彻落实领导的指示。”
    赵董满面红光，说话还带著点川音，语气激动得根本压不住。
    “不瞒各位同行笑话，今年上半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我们长虹的仓库里也压了不少货。但是从七月份开始，我们全面接入云居生態，给產品装上了星闪模组。你们猜怎么著？”
    赵董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一眾大佬。
    “我们在回音商城上的日均出货量直接翻了五倍。绵阳那边的厂房，工人现在三班倒都干不完订单。迴响那边给的百亿补贴流量那是真金白银啊。只要跟上星闪这个標准，老百姓买帐得很。不仅智能家电卖得好，连带著我们那些老款式的產品销量都跟著涨了百分之二十。”
    这段现身说法杀伤力太大了。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谁不知道长虹这段时间赚得盆满钵满。
    大家原本还有点端著老牌巨头的架子，不愿给一个新兴企业做嫁衣。
    但现在看著赵董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谁心里能不酸。
    美的副总裁按开了麦克风，生怕表態晚了分不到汤喝。
    “领导，其实我们美的早在七月中旬，就已经派了专门的技术考察团去绵阳对接了。我们內部对星闪协议的评价极高，目前多款核心產品的底层適配工作已经到了测试阶段。我们完全拥护国家统一標准的决定。”
    海尔的代表也急了，紧跟著抢过话头。
    “海尔智家一直致力於开放生態建设。既然星闪协议开放免费，还能保证数据安全留存在国內，海尔愿意首批加入星闪联盟，共同推动行业標准落地。”
    董明珠坐在那里，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她心里把帐算得非常明白。格力现在的重点是去库存和保利润。
    如果自己硬扛著不加入，不仅要得罪主管部门，失去大笔的政府採购订单，还会被美的和海尔在智能家居赛道上远远甩开。
    搞封闭系统已经没有活路了。
    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雷军的面孔，那个曾和她当眾立下十亿天价赌约的男人。
    前有小米那种网际网路公司用低价生態链步步紧逼，企图顛覆传统製造；后有阿里企图用云端数据卡脖子，把家电企业变成纯代工厂。
    相较於那些只想喝乾实体企业血的网际网路新贵，董明珠在心底更倾向於选择星火。
    现在，迴响科技直接用百亿资金和国家红头文件硬生生砸开了一条新路。
    与其被小米、阿里温水煮青蛙，不如直接搭上国家队和迴响这艘超级航母。
    既然打不过，那就必须以最强势的姿態入局。
    格力不仅要加入，而且绝对不能跟在美的和海尔后面吃灰。
    董明珠果断伸出手，重重地按下麦克风开关。
    “领导，各位同行。”她一开口，声如洪钟，那种常年大权在握的铁腕气场立刻镇住了场子。
    “格力电器完全同意主管部门的战略部署，加入星闪联盟没有任何问题。”
    她转头看向美的和海尔的代表，语气不留丝毫情面。
    “但我也要提醒一句。標准统一只是第一步。接入星闪协议，不代表產品就能做好。打铁还需自身硬，有些企业不要以为连上了网，就能掩盖压缩机製冷效果差、故障率高的毛病。消费者买的是空调，不是买个路由器回去吹风。”
    这话极具攻击性，美的副总裁的脸色登时变得十分难看，但在这个场合又发作不得。
    董明珠没有理会他们，直接转头看向主位的领导，拋出了自己的筹码。
    “格力不仅会全线產品兼容云居生態，我们还会把星闪標准带到海外去。格力的海外工厂和国际销售渠道，愿意作为星闪协议出海的排头兵。我们要让全世界看看，中国的高端製造和底层通信技术，结合在一起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领导听到这话，满意地笑了，连连点头。
    “董总说得很好。这才是我们今天开这个会的核心目的。国內市场要整合，国际市场也要去爭去抢。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国家政策一定会给你们兜底。”
    会议在十分和谐且热烈的气氛中结束。
    各大巨头不仅全票通过了加入星闪联盟的提议，甚至还当场敲定了各自產品线全面替换星闪模组的时间表。
    董明珠整理好面前的文件，装进手提包里。
    她站起身，看著那些平时在市场上打得头破血流的老总们，此刻正围在一起交换技术对接人员的联繫方式。
    她不由得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谁能想到，这帮割据一方、谁也不服谁的白电诸侯，今天竟然会被一家成立没几年的新兴科技巨头，兵不血刃地全部收编了。
    迴响科技借著国家意志的东风，硬生生把所有人的命脉都绑在了他们的战车上。
    董明珠提著包走出会议室，步伐沉稳有力。
    她清楚地知道，一个属於物联网的新时代，已经被那张看不见的网彻底笼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