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没有急著让专员关掉数据看板。
投影幕布上，实时下载量仍在快速上涨。
右侧的在线人数曲线已经连续抬升了十几个小时，暂时看不到回落跡象。
他翻过面前的简报，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
“成绩先放一边。”
“那就总结一下，现在遇到的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韩卓看了顾屿一眼，很快明白过来。
这不是常规匯报，而是董事长在临时出题，看的不只是他们掌握了多少数据。
坐在右侧第四位的林雯率先开口。
“我先说硬体端。”
“云居生態的销量很好，但云音智能音箱的差评率偏高。目前电商渠道累计差评超过六千条，其中七成集中在语音识別。”
她调出一张售后统计表。
“普通话环境下，识別准確率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二。但在川渝、两广和闽南地区，方言指令识別率最低只有百分之六十一。”
“用户叫它开空调，它有时候会打开电视。让它关灯，它可能开始播放音乐。”
会议桌旁有人没忍住笑了。
林雯自己也有些无奈。
“还有位用户连续喊了六次关窗帘，最后音箱问他是不是要听《窗外》。这条录屏在回音已经有两百多万播放。”
顾屿点开那段视频看了十几秒。
视频里的大爷越喊越急，云音却连续推荐了三首歌。
评论区倒是一片欢乐，还有人专门跑去下单，准备回家测试自家方言。
“差评是真的，传播效果也是真的。”
顾屿把平板放回桌上。
“不能拿热度掩盖產品问题。把方言识別列为最高优先级，收集用户主动授权的语音样本，先覆盖八个主要方言区。”
“云音事业部一周內交优化排期。售后给出补偿方案，別让用户花钱帮我们做测试，还得受气。”
林雯立即记下：“明白。”
陈铭接著开口：“供应链也有问题。星尘s1扫地机器人积压了十二万份预订单，雷射雷达模组的良品率只有百分之八十三。”
“產线已经连续加班两周，再往上压速度，返修率可能失控。”
“那就別压。”
顾屿看向他：“交付晚几天，用户会骂。交付一台有故障的机器，用户能记住我们几年。”
“把预计发货日期直接公开。延期超过七天，补一百元商城券。星尘团队必须每天更新產能，不能拿虚假日期糊弄消费者。”
陈铭在文件上做好標註。
下一名专员匯报的是內容业务。
“董事长，目前对回音威胁最大的，不是短视频领域的创业公司，而是阿里。”
投影画面切换成了一份公开工商资料和媒体报导匯总。
“阿里对快手的收购谈判已经进入后期。拾光投资持有的早期股份正在按计划退出，具体交易由陈橙团队负责。”
“市场消息认为，阿里可能通过多轮增资取得控股权。快手正在加快下沉扩张，最近一个月新增了大量地推团队。”
顾屿没有打断。
快手卖给阿里，本就是他亲自拍板的交易。
外界只知道拾光投资是早期股东，却不知道拾光背后站著谁。
阿里更不会知道，这笔钱最终会流向迴响未来的海外业务。
专员继续说道：
“快手的用户群和回音重合度正在提高。一旦阿里把淘宝商家、支付工具和快手內容彻底打通，可能对回音商城造成衝击。”
“尤其是低价服装、日用品和农產品。这几个品类的用户，对补贴非常敏感。”
“你建议怎么处理？”顾屿问。
“我不建议现在跟进补贴。”
专员停顿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阿里刚完成上市，现金充足。我们如果在快手还没完成整合时主动开战，等於帮他们统一內部意见。”
“回音应该先提高创作者留存，儘快上线星图商单平台。同时把內容电商的履约体验做好，守住现有商家。”
顾屿看了眼他面前的名牌。
“你叫周启？”
“是，我之前做电商產品分析。”
“判断还算清醒。”
顾屿在名单上做了个记號。
“快手短期內不会成为成熟的交易平台。內容推荐、商品履约、支付风控，三套系统打通需要时间。”
“继续监测，不主动炒作这次收购。回音不参与口水战，先把自己的內容生態做好。”
周启坐下后，陆续又有几人提出问题。
有人担心飞书免费策略导致伺服器成本持续上涨。
有人指出百亿补贴中的商家资质审核速度跟不上，假货投诉开始增加。
还有人提到，星云游戏平台业务扩张过快，五款手游同时开发，项目管理已经出现人员爭抢。
顾屿没有当场给出全部答案，只让陆知远逐条记录，再按风险等级分发到对应事业群。
直到会议桌末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专员站了起来。
“董事长，我担心《王者荣耀》存在版权风险。”
顾屿抬眼看向他：“具体说。”
“这款游戏的三路推塔、野区资源、英雄技能和五对五对战，都与《英雄联盟》存在极高的相似之处。”
男专员翻开准备好的材料。
“而《英雄联盟》在国內的代理权掌握在企鹅手里。我们现在大规模推广，对方很可能会起诉我们抄袭，要求全网下架。”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这个问题听起来確实有些严重，几名新员工也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顾屿。
“你是什么专业的？”顾屿问。
男专员愣了愣：“我本科读的会计，硕士是企业管理。”
“做过游戏吗？”
“没有。我之前在諮询公司，主要负责文娱行业的数据调研。”
顾屿点了点头。
“提出风险的意识没有错，但你要弄清楚一点，游戏行业的『玩法』，是没有专利可言的。著作权法保护的是具体的代码、美术素材、音乐和文字表达，绝不保护『三路推塔、五对五对战』这种底层规则。”
他拿起桌上的签字笔，隨手在白纸上写下几个英文单词，推到桌子中间。
“《dota》、《aeon of strife》。”
顾屿目光扫过眾人：
“你们如果有谁查过moba类游戏的发展史就会知道，《英雄联盟》这种游戏模式根本不是它首创的。它的核心玩法完全脱胎於《魔兽爭霸3》的自定义地图《dota》，而《dota》的源头，甚至能一路追溯到当年《星际爭霸》里的一张rpg防守地图《aeon of strife》。”
顾屿將签字笔隨意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如果『玩法』能界定为抄袭，那《英雄联盟》才是第一个该被告上法庭的。暴雪娱乐和冰蛙（icefrog）早就把拳头公司和企鹅告得底裤都不剩了，哪还轮得到企鹅来告我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男专员张了张嘴，强行咽了口唾沫：
“可是董事长……企鹅法务部號称『南山必胜客』，哪怕告不贏，他们为了拖住我们的推广节奏，还是极有可能发起诉讼。”
听到南山必胜客这个称號，顾屿笑了笑。
他神色镇定，反而轻鬆地调侃起来：
“名头確实响。但咱们迴响从成立到现在，大大小小的商战打了多少场？真要拉开阵势打官司，咱们也是未尝一败。”
看专员有些发愣，顾屿继续说道：
“更何况，商业诉讼又不要求一定能贏。拖延时间、製造舆论、影响渠道，藉机搞垮竞品，这都是企鹅的常规操作。他们熟，咱们也不陌生。”
顾屿略微停顿，笑容更深了些：
“退一万步讲，企鹅的法务部现在恐怕抽不出多少精力来全面围剿我们。年初他们试图通过代工订单抄袭咱们的萤火共享充电宝，结果一头撞进了物理防偽晶片的坑里。將近两个亿的违约金和侵权诉讼，到现在还在法院扯皮。张伟带著咱们的法务团队正把他们牢牢拖在泥潭里，他们那边现在可是焦头烂额。”
“所以法务部这边只需提前介入做好反击准备，权当是对方送给咱们的一次免费全网炒作。再者，如果仅仅因为玩法相似就能告贏，企鹅自己早在这套逻辑下破產几百回了。它这些年做过多少致敬同行的產品，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低低的笑声。
男专员也彻底反应过来，有些尷尬地推了推眼镜。
“我明白了。我会重新整理风险点，把重心放在核查角色设计、技能表现和美术素材上，防止对方在这些细节上抓把柄。”
“这才是你该查的。”
顾屿转头看向陆知远。
“通知星云和文娱事业群，《王者荣耀》不用藏著掖著，按照最高规格推广。”
“回音、a站、极光直播、今日热点，所有能开放的流量入口全部开放。引力只做好友组队和战绩分享，別往聊天页面硬塞弹窗。”
陆知远快速记录：“推广周期定多久？”
“首轮二十一天，每七天復盘一次。”
顾屿很清楚，这款游戏真正释放收入还需要版本叠代、英雄扩充和付费体系完善。
但只要用户基本盘建立起来，它就是真正的现金奶牛。
那些工厂、家电和汽车项目，利润率与游戏根本没法相比。实业负责建立技术和供应链，游戏则要承担稳定现金流的任务。
“还有，极光的手游直播功能可以直接上线了。”
顾屿敲了敲桌面。
“手机投屏、直播推流、弹幕適配和低带宽模式，今晚就连夜全量推送。別只盯著电脑游戏，《王者荣耀》就是打通手游直播生態最好的敲门砖。”
顾屿看向负责极光直播业务的专员。
“极光那边，安排专人二十四小时监控《王者荣耀》的高段位榜单和新建直播间。重点扶持那些有潜力的新人，直接从第一批高段位玩家里筛选。只要操作好、会说话、能稳定开播，满足其中两项，就立刻给测试推荐位和签约合同。”
顾屿停了片刻，又补充道：
“联赛也同步筹备。”
“十月一日开启线上预选赛，城市不限，普通玩家可以自由组队报名。总奖金先定五百万，冠军两百万。”
“总决赛放在锦城，极光全程独播，a站负责赛事节目製作，回音负责短视频传播。”
有人当即提醒：“董事长，只有不到两个月，赛事系统可能来不及。”
“那就分阶段做。”
顾屿看向对方：
“第一届先做邀请赛加公开预选，不追求规模。赛制、裁判、反作弊和直播流程先跑通。”
“比赛不能只请职业玩家。高校队、主播队和普通玩家都要有。观眾得看到，自己也能报名，也可能贏。”
陆知远合上记录本。
“今晚发正式通知。”
顾屿看了一眼投影上的在线人数。
曲线还在上涨，晚高峰才刚刚开始。
“伺服器再加两组冗余，別省这点钱。”
“玩家可以输比赛，不能输给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