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九號，朝阳区某传媒產业园，《咱们穿越吧》节目组的前期筹备中心。
距离六月底的正式开机还有大半个月，整个节目组正处於兵荒马乱的最后衝刺阶段。
一號筹备室里，美术组正在清点即將运往密云外景地的物料，地上散落著贴满標註的彩色胶带和废弃的场景草图。
副导演老郑端著一杯凉透的咖啡，从一堆堆成小山的资料卷宗后面绕出来，把手里的对讲机往腰间一別。
“刘哥，你过来看看这几件。”
他朝正在核对道具清单的服化道总监刘国华招了招手。
两人走到侧面一排掛衣架前，架子上整整齐齐悬著十几套明代官员的曳撒和飞鱼服。
每一套的袖口、领口处都別著小卡片，用娟秀的字跡標註著朝代、品级和对应常驻嘉宾的身形数据。
“这批东西苏老师前天才定的稿，昨天布料厂连夜赶出来的样衣。你看这走线，这配色，包括里面衬的这层棉麻內衬，全都严格按照明制规格来的。”
刘国华翻开衣袖给老郑看內侧的缝线。
“之前那个方案，歷史顾问组提了十七条修改意见，我们自己的服装组改了三版都没过。结果苏老师来了之后，当天晚上就画了新稿子。第二天早上拿给专家组看，人家只挑了两个小问题，当场就签字了，连带著密云那边第一期要用的道具图也给顺手优化了。”
老郑点头。他在这个圈子里干了快二十年，什么样的合作方都见过。
难伺候的、拿架子的、嘴上说专业实际两眼一抹黑的，比比皆是。
但苏念確实让他刮目相看。
按理说这种条件的年轻人多少都带点脾气。
结果人家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晚上十一二点走。
“昨天专家组的马教授你看见没？”刘国华压低了声音。
“看见了，怎么？”
“散会之后拉著苏老师聊了快四十分钟，说她对明代中后期织金工艺的理解已经超过了很多纺织学院的研究生。还问她要不要考他的博士。”
老郑“嘶”了一声。“这也太夸张了吧。”
“一点都不夸张。你去翻翻她给我们出的那份形制考据报告，引用的文献我数了一下，六十三条。有些孤本文献连马教授自己都说没见过。”
两人正聊著，场务小李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著一沓外卖单。
“郑哥，刘哥，你们还没吃吧？苏老师刚才让我帮整个服化组都点了午餐，说今天是最后一天定版，大家辛苦了。”
老郑愣了一下。
“她请客？”
“对啊，三十多份呢。她说用她自己的钱，不走剧组报销。”
小李把外卖单晃了晃。
刘国华笑著摇头。
“你说，这姑娘到底是什么家庭教出来的。”
老郑接过外卖单，看了一眼上面的店名，是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私房菜，人均七八十。
“三十多份，两千多块钱，对一个大二学生来说不算小数目了。这姑娘家里估计非富即贵。”老郑感嘆道。
旁边的小李嘖了一声，凑过来压低声音：
“郑哥，你还不知道吧？苏老师可不是一般的大学生，人家自己开的汉服工作室，上个月网店一波上新，流水大几十万呢！妥妥的年轻富婆，根本不差这点外卖钱。”
老郑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等他消化完，小李又贼兮兮地话锋一转，
“对了郑哥，你知道苏老师有男朋友吗？统筹组的陈哥托我打听过好几次了。”
老郑翻了个白眼。
“陈哥？就他那个髮际线和啤酒肚？別做梦了。人家早就名花有主了。”
“谁啊？什么来头？”
“不知道，没见过。听製片人唐总提过一嘴，好像也是清华的。別的就没了。苏老师从来不在筹备中心聊私事。”
小李嘴一撇，显然很失望。他又压低了声音。
“那郑哥你说，等月底正式开机了，苏老师要是去现场跟组，这长相这气质，万一被哪个导演看中进娱乐圈当演员，是不是能火？”
“废话。”老郑毫不犹豫，
“这张脸往镜头前一懟，百分之八十的当红小花全得靠边站。圈里多少经纪公司的人盯著呢。上周那个什么天娱的副总借著打探常驻嘉宾档期的名义专门跑来套近乎，被唐总直接给懟回去了。”
“唐总那个脾气，一般人確实惹不起。”
小李说的唐总就是唐以诺。作为这档综艺的联合製片人，她在剧组里极有分量。
倒不是因为业务层面管得有多细，主要是因为她那张嘴实在太损了。
上周某经纪公司的副总带著合同来找苏念聊“发展规划”，唐以诺正好在旁边嗑瓜子。
那位副总话还没说完三句，唐以诺就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丟，站起来笑嘻嘻地说：
“哥，我们家念念要是进了你们公司，你们老板怕是得给她当助理。你回去跟你老板说，有这功夫不如去庙里多烧几炷香，求下辈子投个好胎。”
那副总当场脸就绿了，但也不敢发作。
唐以诺背后站著迴响资本，在座的没人敢惹。
下午三点多，筹备室里的活儿基本收完了。
苏念正蹲在裁剪台旁边整理最后一批定版样衣的吊牌，唐以诺靠在门框上刷手机，嘴里叼著一根棒棒糖。
“我说苏大设计师，你这连轴转了一个月，真不打算给自己放个假？”
唐以诺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含糊不清地吐槽，
“你家那位就真放心把你扔在这乌烟瘴气的筹备处，连个探班的影子都没有？”
苏念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不停：
“他最近公司的事情多，很忙。开机前的筹备进度赶，我也走不开。”
“切，藉口。”
唐以诺翻了个白眼，把棒棒糖又插了回去，
“我要是你，早揪他耳朵了。”
苏念终於抬起头，白了她一眼：
“你閒得没事做了是吧？月底密云那边的石器时代场地还要二轮復勘，你要是太閒就去帮老郑核对一下踩景图。”
筹备中心外面的走廊传来略显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门口走进来。
黑色短袖t恤，深灰色休閒裤，脚踩一双白色运动鞋。
他手里拎著一个精致的独立纸袋，身后却跟著三个穿著制服的配送员，手里各自提著好几个硕大的保温袋，里面装满了冰镇奶茶。
正在搬箱子的小李停下手里的活儿，看了一眼这个带著三个配送员、提著大包小包保温袋大阵仗走进来的年轻人，一时没摸清路数，赶紧迎上去。
“哎，你好，这边是內部筹备区。这奶茶是……”
小李看了看那几十杯包装精良的某高档品牌奶茶，试探性地问，
“是哪位老师订的探班下午茶吗？”
顾屿朝身后偏了偏头，示意配送员把保温袋放在旁边的空桌上，然后朝工作檯那边努了努嘴：
“找我女朋友。顺便给大家带了点喝的，麻烦你帮著分一下。”
小李愣了一秒，顺著顾屿的目光看过去。
苏念看清来人的那一瞬，她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清冷的眼眸倏地睁大，原本因为连日熬夜而略显疲惫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毫无防备的明媚惊喜。
“你怎么突然来了？连个电话也不提前打。”
苏念走到他面前，微微扬起下巴。
顾屿从手里的独立纸袋里拿出一杯奶茶递过去，微笑著说：
“提前打了，不就没这突然袭击的惊喜了吗？”
苏念接过杯子，低头吸了一口。
是她常喝的那家店，半糖少冰。
那股清甜顺著喉咙滑下去，连日来的疲劳顿时消散大半。
唐以诺从门框后面探出脑袋，眼睛在顾屿身上扫了一圈，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嘆气。
“哎呀妈呀，顾大少终於捨得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看望前线劳动人民了。感动，流泪，鼓掌。”
顾屿把纸袋里的另一杯奶茶丟给她。
唐以诺接住，低头一看杯子上写的字。全糖加奶盖。正是她最爱的配置。
“算你有心。”
小李站在旁边，一边帮著分发奶茶，一边忍不住拿眼角频频打量著顾屿。
这一出手就是全组几十號人的高档下午茶，少说也得大几千块，眼睛都不眨一下。
老郑和刘国华也各自拿了一杯冰奶茶，溜到了白板后面。
“看著挺年轻的，穿得倒是挺朴素，不过这办事还挺大方周到。”
“能追到苏老师，肯定不一般。这排场，估计是什么富二代，正常。”
顾屿对周围那些打量的目光浑然不觉。
他隨性地靠在裁剪台边上，看著苏念把最后几件样衣的吊牌整理好，递给等在一旁的工作人员。
“都忙完了？”
“嗯，今天最后一批定版。明天开始布料厂就能正式开工，肯定不会耽误月底密云那边的首录。”
苏念把手上的马克笔放回笔筒里。
“辛苦了，苏念同学。”
“还行。”苏念侧头看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上课？”
顾屿摊手：“翘课了。”
苏念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
顾屿看她立刻严肃起来，轻笑了一声补充道：
“骗你的。大二的专业课都已经结课了，这几天都在准备期末考试，本来就没安排课。”
苏念的眉头这才慢慢舒展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你们俩腻歪完了没有。”唐以诺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
“这大老远跑来筹备中心，顾大老板今天挺閒啊？”
顾屿把空了的纸袋往桌上一搁。
“接她回学校。”顾屿平淡地说：“考试周已经开始了。”
苏念吸奶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在筹备组连轴转了快一个月，课也没怎么上。”
顾屿看著她，
“马上就是考试周了。苏大状元，你现在翻过几页书？”
苏念抿著嘴唇，那杯奶茶被她握在手里转了半圈，小声反驳：
“……我又不会掛科。”
“是不会，还是在掛科边缘疯狂试探？”
顾屿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苏念同学，作为你男朋友，我觉得非常有必要在你掛科之前，把你从项目组捞回去关进自习室。”
唐以诺在旁边笑得差点把手里的奶茶喷出来。
苏念知道自己確实理亏，也知道这人其实是找藉口心疼自己熬夜。
“那你等我十分钟。我去跟服化组的刘老师交代几句，把接下来的事情对接好。”
顾屿点头，声音放柔了一些：
“不急，你慢慢来。”
苏念转身走向筹备室里面，背影笔挺利落。
唐以诺凑到顾屿旁边，压低声音。
“你还別说，念念在剧组这一个月，口碑好得离谱。好几个人找我打听她的情况，还有想挖她去当演员的。”
“然后呢？”
“然后被我全骂回去了唄。”唐以诺翘起二郎腿，
“不过说真的，你这小子也不怕。把这么漂亮一个女朋友扔在娱乐圈边缘晃荡一个月，换別人早急了。”
顾屿端起刚才顺手给自己留的一杯果茶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我急什么。”他轻笑了一声，
“被狮子保护过的女人，怎么看得上野狗？”
唐以诺刚吸进嘴里的一口奶茶险些呛出来，她咳了两声。
“行，你牛，你真行。”唐以诺撇了撇嘴，“
论装还是你顾大老板会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