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北京，风里已经有了暖意，但唐以诺觉得自己的心比数九寒天还要凉。
    她把车停在海淀区一处创意园区的路边，对著后视镜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髮。
    副驾驶的座位上散落著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关於明朝服饰形制考究的专家驳回意见》。
    唐以诺看著那厚厚的一沓废纸，简直想把那个叫顾屿的资本家按在地上摩擦。
    今年是她研究生在读的最后一年，按理说这个阶段本该是最清閒的时候。
    多亏了前年那部《司藤》爆火，她这个掛名联合导演兼製片人的履歷拿出去光芒万丈，毕业论文的答辩根本就是走个过场。
    谁知道顾屿那傢伙压根就不讲武德。
    迴响文娱的事情本来就多得让人头大，现在倒好，直接把《咱们穿越吧》这么大个s级综艺的摊子砸到了她头上。
    陆知远在飞书上发了一堆文件，美其名曰是让她多攒点人脉和经验。
    经验她攒没攒到不知道，气倒是攒了一肚子。
    导演组那边请了一堆歷史学教授，脾气一个比一个大。
    横店影视城租来的那些古装服饰，拿给专家组过目的时候，被骂得体无完肤。
    专家指著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在会议室里拍桌子，说这形制全错，连个明朝圆领袍的暗扣都缝反了。
    节目组的预算卡在服化道上，每天烧钱的速度看得唐以诺直心梗。
    唐以诺拿起那叠文件推开车门，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往创意园深处走。
    顾屿不在，黄文岫也去工厂盯物料了。
    顺著一楼宽敞的走廊走到尽头，推开玻璃门，里面就是苏念的姑苏服饰工作室。
    工作室里的动静不小，几个女工正坐在缝纫机前踩得飞起。
    裁剪台上铺满了各种顏色的布料，角落的假人模特上套著两件还没完工的半臂样衣。
    苏念就站在靠窗的工作檯前。
    她穿著一件简单的浅色衬衫，长发隨手用一根铅笔盘在脑后，手里拿著皮尺和粉笔，正在一块藏青色的织锦布料上做著记號。
    唐以诺把包往旁边的小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了上去，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长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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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念，你赶紧救救你表姐这条老命吧。再不管我，明天横店护城河里就要多一具女尸了。”
    苏念放下手里的皮尺，转身看著四仰八叉的唐以诺。
    她白皙的脸上掛著几分无奈，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递过去。
    “你这是被谁追杀了？堂堂迴响文娱的唐总监，怎么跑我这儿来碰瓷了。”
    唐以诺接过水杯猛灌了一大口，把那沓被专家驳回的文件拍在茶几上。
    “除了你家那个活阎王还能有谁。他把四川卫视那个叫《咱们穿越吧》的综艺扔给我对接。你知道那帮歷史专家有多难搞吗？横店影视城租的那些廉价古装全被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苏念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翻开最上面的那份驳回意见看了几眼。
    “说唐朝的齐胸襦裙形制不对，说明朝江南织造局的工匠衣服用料太现代。”
    唐以诺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控诉，
    “这帮老学究要求极高，非要找原汁原味的歷代形制。自己去定做的话，那服化道的预算高得离谱。我这个製片人根本没法交差。”
    听到形制两个字，苏念的目光在那些文件上多停留了几秒。
    她指著其中一张剧照上的明制圆领袍，毫不客气地点评起来。
    “这衣服被骂是应该的。明朝的圆领袍领口开得没有这么大，而且他们用的这块料子光泽太亮，明显是化纤混纺的。古代织造局的工匠穿的应该是棉麻质地，粗糙但是耐磨。”
    唐以诺眼睛一下就亮了，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念念，你看你连看剧照都能看出这么多门道。你们姑苏汉服不是一直死磕歷代形制吗？”
    唐以诺一把抓住苏念的手，语气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你乾脆直接作为节目的官方指定服饰赞助商进来吧。权当帮我控制一下这高得离谱的服化道预算。不然我真的要被顾屿那个资本家扒皮抽筋了。”
    苏念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静静地看著唐以诺。
    她確实不想靠著顾屿的资源去拔苗助长。
    自从姑苏服饰走上正轨，她一直坚持轻资產预售模式，靠著极高的还原度和设计感在圈子里慢慢打出了名气。
    对於强行空降的流量，她本能地有些抗拒。
    唐以诺见她没说话，赶紧加大了火力。
    “这真不是给你塞硬广。这节目要求极度严苛。嘉宾加上群演，明朝江南织造局那一期，还有唐朝丝绸之路那一期，算下来四百多套衣服。要是找外面的裁缝铺，形制肯定达不到专家的要求。”
    唐以诺指著那些满是红叉的修改意见，满脸都写著绝望。
    “只有你们姑苏服饰能抗住那帮歷史学专家的挑剔。你就当是凭专业能力帮表姐解决一个大麻烦行不行？你也不想看我在剧组被导演和专家指著鼻子骂吧。”
    苏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图册，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唐以诺。
    “四百多套。”苏念轻声盘算了一下，眉头微蹙，
    “而且三期核心朝代的跨度很大。明朝的衣服相对好说，唐朝丝绸之路那期的布料需要重新找供应商拿货。物资赞助的成本大概折合在三百五十万左右。这笔钱对於现在的姑苏来说，强行抽调现金流压力太大了。”
    唐以诺立刻凑上前，拍著胸脯打包票：
    “不用你掏空家底！表姐能让你吃亏吗？除了给你『唯一指定国风服饰』的冠名，我还拿到了回音商城的独家特批。节目播出当晚，你的淘宝店和回音商城同步上架『沈腾同款明制圆领袍』、『张国立同款员外服』等同款服饰，咱们直接开启预售拼团。咱们边看边买，靠预售的定金就能把这三百五十万的物料成本给拉平！”
    听到这里，苏念紧绷的神色才放鬆下来。
    她认可了这个能兼顾专业与商业的闭环逻辑，点点头：“那就可以接。”
    “但丑话说在前面，既然是姑苏作为官方指定赞助，那在服饰的形制和用料上必须听我的。剧组不能为了视觉效果瞎改衣服。专家可以来挑错，但我会拿歷史文献跟他们对质。”
    “完全没问题！”唐以诺一拍大腿，
    “我要的就是你这种底气。只要能把服化道的预算给按下来，能在电视屏幕上还原出真正的歷史质感，你说了算。”
    “冠名头衔是次要的。”苏念手下的笔没停，
    “这几天我会把前两期的设计线稿赶出来，你发给那几个歷史专家过目。等他们確认没问题，我就让厂里开始打板。”
    “得救了得救了。”唐以诺鬆了口气，
    “你不知道，那个关导天天在筹备会上愁得直抽菸。现在有了你这尊大神镇场子，我看那帮歷史专家还敢不敢挑刺。”
    旁边踩缝纫机的女工转头笑了笑，整个工作室里的气氛都跟著轻鬆了不少。
    苏念合上笔记本，抬头看著唐以诺问了起来。
    “对了，你那个老板今天没跟著你一起跑剧组？”
    唐以诺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他？他日理万机。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会议室里剥削手底下的员工呢。这种跑腿求人的苦差事，他才不会亲自干。也就我这种劳碌命，天天被他当成砖头到处搬。”
    苏念听著她连珠炮似的吐槽，忍不住笑了。
    她知道唐以诺嘴上虽然抱怨，但真到了正事上从来不含糊。
    而且顾屿那个人虽然平时看起来总是漫不经心的，但在公司的大方向上从来没出过岔子。
    “行了別抱怨了。”苏念站起身走到她旁边，
    “今晚留下来一起吃个饭吧。就当是庆祝我们达成初步合作协议。”
    “那必须你请客啊。”唐以诺立刻满血復活，从包里翻出手机开始搜索附近的餐厅，
    “我可是把这么大一个s级综艺的官方赞助塞到了你手里。这要是放出去，不知道多少服装品牌要抢破头。这顿饭没有五百块钱绝对打不住。”
    “好，我请客。”苏念笑著摇了摇头，
    “你想吃什么都行。”
    唐以诺心情大好，刚准备往外走，刚要往外走，忽然想起件事，忽然压低声音，贼兮兮地拉住苏念。
    “不过念念，咱俩定个规矩。这事儿你先別跟顾屿提。”
    苏念一愣：“为什么？”
    “你想啊，他那个人强迫症多严重。要是让他提前知道你负责服化道，指不定要怎么插手改剧本给你塞硬广，反而砸了姑苏的招牌。”唐以诺信誓旦旦地忽悠，
    “咱们偷偷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等第一期样片出来，直接在总部验收会上惊艷他一把，嚇死这万恶的资本家！”
    苏念想像了一下顾屿在会议室里错愕的表情，觉得这主意挺有意思，笑著应了。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