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和张雅面面相覷。
    两人脸色齐齐一僵。顾屿说出那句话之后，翘著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抄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丟进翻涌的红油锅底。
    “等等。”张雅率先回过神来，放下手里的漏勺，满脸问號，
    “你说你要的就是他们不答应？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顾屿把毛肚捞出来蘸了碟料。
    “別急。先听我讲个故事。”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桌上那瓶豆奶晃了晃，发现已经见底了，招手让服务员再拿一瓶。
    “你们有没有听过，建安元年，曹操迎天子入许都之后乾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张雅眨了眨眼：“干什么？”
    “发詔书。”
    顾屿竖起一根手指。
    “以天子的名义，给天下所有割据的诸侯发了一道詔书。內容很简单，就是命令大家解散军队，交还地方权力，把兵权归还朝廷。”
    林溪隱约嗅到了什么味道，拿笔的手微一顿。
    “你们想这道詔书的妙处。”顾屿把毛肚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从道德和法理上来看，天子的詔书就是天下最高的法律。曹操站在皇帝身边，代天子发號施令，他占的是大义名分。裁军归政这四个字，谁敢说不对？那可是天下正统的命令。”
    “但是。”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袁绍答应了吗？吕布答应了吗？刘表答应了吗？”
    张雅很配合地摇头。
    “当然没人答应。”顾屿笑了。
    “交出兵权等於交出命。这帮人寧可当乱臣贼子，也绝不会把手里的刀放下来。曹操太清楚了。他从发出詔书的那一刻起，就压根没指望任何人遵旨。”
    “所以这道詔书的真正目的从来不是让人服从。”林溪接上了话。
    “没错。”顾屿看了她一眼，眼里带著讚赏。
    “詔书一发，天下人不从。好了，从此以后曹操无论打谁，他都有一个冠冕堂皇、无懈可击的出兵理由。我让你解散你不解散，那你就是反贼。我奉天子之命討伐反贼，名正言顺，谁也不能说我半个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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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屿放下筷子，双手往桌上一撑。
    “袁绍拒詔的那一天，他就已经输了。不是输在战场上，是输在道义上。从那天起，曹操打他就是正义的，他反抗就是叛逆的。这场仗，在詔书发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火锅翻滚的声音填满了短暂的沉默。
    张雅嘴巴微张，眉毛越挑越高。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在巴塞隆纳那份倡议书，就是曹操的那道詔书。”
    顾屿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我站在最高的道德制高点上，呼吁全世界限制ai数据抓取、呼吁数据主权、呼吁限制自动驾驶的无人化。这些话听起来多正义，多进步。谁能反对？谁敢反对？联合国人权委员会来了都得给我鼓掌。”
    “但是硅谷那帮公司能答应吗？绝对不能。”
    顾屿摊开双手。
    “谷歌的搜寻引擎和gg帝国全靠全球用户数据餵养。特斯拉的自动驾驶每天要在全球几十个国家收集数十亿帧的道路影像数据。你让他们把数据物理隔离在当地，不准跨境回传？这等於直接把他们的技术底座抽空了。他们不签，天经地义。”
    张雅猛地一拍大腿。
    “所以他们一旦否决了你的倡议，你就有了天然的护身符！”
    “对。”顾屿一字一顿地说。
    “他们自己亲手否决了数据隔离的规则。他们自己选择了『数据自由流转』这条路。那好，以后谁也別来指责我的公司在全球范围內收集数据。”
    “因为规矩是你们自己不要的，游戏是你们自己选的玩法。”
    林溪放下笔，盯著顾屿看了好几秒钟。
    她终於彻底理解了这步棋的全部含义。
    “將来某一天，”林溪开口，
    “如果他们想反过来以数据安全或者ai伦理为藉口来制裁我们……”
    “他们说不出口。”顾屿替她补完了后半句。
    “因为白纸黑字摆在那儿呢。2015年巴塞隆纳mwc大会，是中国企业迴响科技率先提出了全球最严格的数据保护倡议。是谁否决的？是他们自己。全世界的媒体都会记录下这一幕。”
    “到时候他们想翻脸，全世界会问一句：当初人家要求立规矩你们不干，现在人家发展起来了你们又要立规矩？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吧？”
    张雅听到这里，已经彻底愣住了。
    她端起面前的酸梅汤灌了一大口，眼睛瞪得溜圆。
    “顾屿，你这招也太……”
    “太什么？”
    “太缺德了。”
    顾屿笑出声来。
    “这不叫缺德。这叫阳谋。所有步骤全部摊在阳光底下，对方看得清清楚楚，但就是没有办法破解。因为他们如果签了，等於自废武功。如果不签，等於送给我一张免死金牌。怎么选都是死棋。”
    林溪沉默了十几秒，她在快速盘算这件事的可行性。
    “联合欧洲车企一起发这件事，你是怎么考虑的？”
    “欧洲那帮传统车企现在正被特斯拉按在地上摩擦，恨不得对方明天就倒闭。”
    顾屿夹了片肥牛丟进锅里。
    “我拉他们一起联名，他们求之不得。而且有了欧洲老牌车企的站台，这份倡议就不再是一家中国公司在碰瓷，而是『全球產业界的共同呼声』。声量直接拉满。”
    “mwc下个月初就开幕了，时间够吗？”张雅问。
    “倡议书的初稿我已经让钟楚楚那边在擬了。国內出面的人选定李一男和陈威特。李一男在业內有足够的江湖地位，陈威特负责海外对接。你们两个不用去，留在国內盯各自的盘子。”
    林溪把这条信息记了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林溪抬起头，眼神认真。“倡议被否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顾屿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
    “九天实验室现在最缺什么，你比我清楚。”
    林溪当然清楚。柳云和赵明已经催了无数遍了。
    大模型的训练走到现阶段，国內的数据量已经远不够餵了。
    多语言语料、全球路况影像、跨文化场景数据，这些东西全都卡在“跨境数据获取”这个槛上。
    “倡议被否的那一刻起，”顾屿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我会全面解禁海外数据抓取的限制。”
    他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
    “用他们自己背书的规则，用他们自己选择的玩法，光明正大地，把我需要的每一个字节的数据全部吞进来。”
    火锅冒出的白雾在灯下翻腾。隔壁桌的吆喝声忽然大了起来，有人在催服务员加汤底。
    张雅盯著顾屿的侧脸看了好半天，忽然打了个寒颤。这跟温度无关。
    “……你从一开始提出这份倡议，目的就不是为了让人签字。”
    顾屿没有回答。他伸手拿过菜单，翻到甜品那页。
    “冰粉还要不要再来一碗？我请。”
    ps：感谢【贤者隱者】打赏的【礼物之王】，加更（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