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16日,华沙。
cdpr总部的会议室里,暖气烧得很旺。
马尔钦·伊温斯基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手边摆著一杯凉透了的黑咖啡,指尖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桌上摊开的是cfo刚递过来的现金流报告。
数字很难看。《巫师3:狂猎》的总研发加宣发成本已经逼近八千万美金,帐上能动用的自由现金却只够撑到发售前夕。
一旦中间出任何闪失,连最后一波电视gg的投放费用都凑不齐。
在游戏圈,cdpr有个绰號叫“波兰蠢驴”。
这个外號最初带著嘲讽,后来渐渐变成了全世界玩家的爱称。
因为这帮波兰人太实诚了。卖游戏从不搞花里胡哨的dlc割韭菜,送赠品送到手软,定价永远比同行低一截。
他们自建的gog平台更是业界良心的代名词,坚持无drm加密,把“信任玩家”刻进了企业基因。
玩家爱他们,但资本市场对这种做法嗤之以鼻。
银行拒绝贷款。投资人觉得单机游戏是夕阳產业。
ea和育碧的併购部门像禿鷲一样在天上盘旋,等著他们资金炼断裂的那一刻。
马尔钦把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
今天约见的这批人是从中国来的,据说代表著中国当前风头最盛的网际网路巨头“迴响科技”,以及其旗下的游戏平台“星云互娱”。
两周前通过中间人递来的接触函写得很有礼貌,开篇第一句话就是“我们不寻求董事席位,也不谋求创作干预权”。
这句话是马尔钦同意见面的唯一原因。
下午两点整,前台把客人领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的中国男人,三十岁左右,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眉宇间透著股不太像商人的气质。
他身后跟著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短髮女人,手里夹著一个厚得离谱的文件袋。
再后面是三个西装革履的律师,两个白人面孔,一个亚裔。
“马尔钦先生,你好。”
年轻男人主动伸出手,中文口音的英语带著一种奇怪的自信感,
“我是冯驥,星云互娱的ceo。这位是我们的母公司——迴响科技集团的战略投资代表,陈橙女士。”
马尔钦站起来和他们一一握手。
他注意到那个叫冯驥的人,视线在会议室墙上掛著的《巫师》系列概念原画上停留了很久,眼神里有种很纯粹的东西。
不是生意人看商品的那种估价,更像是同行看同行作品时的欣赏。
“请坐。”马尔钦用手势示意。
双方落座之后,冯驥没有急著进入正题。他指了指墙上那幅杰洛特骑马穿越沼泽的画:
“这是《石之心》的早期概念设定吗?”
马尔钦微微一怔。《石之心》是尚未公布的dlc企划,这幅画只是內部创意阶段的產物,掛在这儿纯粹是因为美术总监觉得它好看。
“你对我们的项目了解得很深。”马尔钦试探性地说。
冯驥笑了笑:
“我在中国最大的游戏公司工作过,但我辞职了。因为那家公司只相信数值付费和各种氪金抽卡,而我想做真正的开放世界rpg。”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马尔钦的眼睛,语气变得诚挚:
“在中国,做买断制3a大作好比在荒漠里种树。国內的同行们都在赚快钱,但星云互娱不一样,我们在筹备一款东方神话背景的动作大作,全程无氪金,我们打算用五年甚至七年的时间去死磕。”
马尔钦听著,微微一怔。在如今这个手游和內购横行的时代,愿意花七年去做一款单机大作的团队,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是稀缺动物。
“所以,我们了解cdpr现在正在经歷什么了。”冯驥指了指墙上的原画,
“八千万美金的研发成本,顶著外界质疑两次跳票,资金炼紧绷……但为了让白狼的故事不留遗憾,你们寧可冒著破產的风险也要继续打磨。在投资人看来这是愚蠢,但在我们眼里,这是对作品最极致的尊重。”
马尔钦看著面前这个年轻的中国同行,眼神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他原以为坐在对面的是一群挥舞著钞票、满脑子只想著怎么榨取ip剩余价值的嗜血资本家,却没想到对方谈起游戏研发时的眼神和语调,和他们这群“波兰蠢驴”如出一辙。
“所以你今天来,不只是代表资本来的。”马尔钦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对。”冯驥点头,“我带著钱来,也带著同行的尊敬来。”
这时候那个叫陈橙的女人开口了。她推了推眼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装帧简洁的方案书,动作乾脆利落。
“马尔钦先生,咱们不绕弯子了。”
“一亿美金,全现金,三周內交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马尔钦的cfo差点把手里的笔掉到地上。
“一亿?”cfo忍不住確认了一遍。
“没错。”陈橙翻开方案书第一页,手指点著上面的数字,
“六千万股权认购,拿15%到18%的少数股权。两千万设立《巫师3》全球宣发专项保障基金,专款专用,你们花钱我们不过问。剩下两千万,买断一些商业权益。”
马尔钦没有立刻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法务总监,后者正飞速翻阅对方律师团队同步递过来的英文版条款。
“商业权益具体指什么?”马尔钦问。
陈橙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巫师3》pc版首发,在gog和我们的星云平台同步上线,steam延迟三十天到六十天。第二,大中华区独家代理权和本地化运营权,包括中文配音。第三,gog平台未来进入亚洲市场时,必须將迴响科技旗下的『脉搏支付』作为首选结算通道。”
马尔钦皱了一下眉头:“steam延迟发售?这会激怒g胖。”
冯驥接过话:“马尔钦,你创建gog的初衷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马尔钦看著面前这个年轻的中国同行,一时没接话。
“你建gog,是因为你觉得steam抽三成太黑了,是因为你相信玩家应该真正拥有自己买的游戏,不该被drm绑架。”冯驥往前倾了倾身体,“我建星云平台,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对抗垄断者。”
马尔钦注意到冯驥说这话时的表情。不是在演戏。这个人是真的相信自己在说的东西。
“创作干预权呢?”马尔钦忽然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冯驥看了陈橙一眼。陈橙翻到方案书的第七页,指著一行加粗的条款:
“白纸黑字,写进合同。投资方主动放弃一票否决权,放弃创作方向建议权,放弃任何形式的內容审核介入权。游戏怎么做,迴响科技一概不管,全凭你们说了算。”
“从第一行代码到最后一帧过场动画,都是你们的。”
冯驥补充了一句,“我们只要渠道,不碰內容。”
马尔钦靠在椅背上。他做了十几年游戏,见过太多资本方的嘴脸。
ea收购工作室后把它们榨乾然后关门的故事,他能一口气讲出二十个。
但面前这份合同上的条款,確实是他职业生涯里见过的最乾净的。
“你们为什么愿意出这种条件?”马尔钦忍不住问。
冯驥的回答很简单:“因为我知道好游戏是怎么死掉的。是资本杀死的。我不想当那把刀。”
谈判持续了將近四个小时。双方律师团队就排他条款的时间窗口、宣发基金的使用审计机制、中文本地化的质量標准等细节反覆拉扯。陈橙全程保持著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態,每一条被对方律师质疑的条款,她都能在十秒內给出替代方案。
到傍晚六点半,华沙的天已经全黑了。
马尔钦站起来,隔著桌子向冯驥伸出手:
“合同走完最后的法务流程,大概需要一周。但原则上,我们接受这个方案。”
冯驥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实。
“欢迎加入反垄断阵线。”冯驥笑著说。
马尔钦也难得地露出笑容:
“你们中国人过年是什么时候?”
“除夕是二月十八號。那天对我们公司来说,还有一场硬仗。”
陈橙一边收拾文件袋一边回答,语速飞快。
“那你们赶得上。”马尔钦点点头。
冯驥和陈橙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几乎同时鬆了口气。
从华沙飞北京,十个小时。来得及。
走出cdpr大楼的时候,华沙街头飘著细碎的雪粒。
陈橙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夹,哈了口白气,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
“顾总,具有约束力的排他性意向书籤了,两千万宣发过桥资金明早就能打进他们帐户。”
她顿了顿,语气难掩兴奋,
“条款比预案还好,一票否决权置换了亚洲区的全权代理。另外,冯总那番同行间的肺腑之言立了大功,对面直接把我们当自己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伴隨著翻阅文件的沙沙细微声响,顾屿的声音平稳地传了过来,透著一贯的从容与果决。
“干得漂亮。g胖安逸太久了,是时候让他感受一下中国资本的温度了。”
顾屿笑了笑,
“早点飞回来,十八號除夕夜的总攻,你这个財神爷可不能缺席。”
陈橙掛断电话,感觉浑身重新充满了干劲。
她衝著还站在门口和马尔钦道別的冯驥挥了挥手。冯驥小跑著过来,鼻尖冻得通红。
“走吧,回家。”陈橙说。
华沙萧邦机场的航班信息屏上,北京方向的最早直飞还有三个小时起飞。
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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