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日，雅安。
    从绵阳出发，走了將近三个小时。
    陆知远开车，顾屿坐副驾，陈橙一个人窝在后座，手里抱著笔记本电脑，一路都在整理昨天在星舟產业园记下来的需求清单。
    车子驶下高速，拐进山路。
    路两旁的植被越来越密，空气湿度明显上来了。陈橙合上电脑抬头看窗外，一脸茫然。
    “顾总，咱们这是去哪？”
    “雅安。”
    “雅安有什么？”
    顾屿没回答，目光看向前方。
    陆知远从后视镜里瞥了陈橙一眼，嘴角微动，没吭声。
    车子又开了二十分钟，终於停在了一道安保闸门前。
    陈橙从车窗往外看，看到了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建筑群。
    厂房、行政楼、高压线束、信號塔。
    保安核验了顾屿的身份之后，闸门升起。
    徐静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顾总。”她扫了一眼后座的陈橙和旁边的陆知远，
    “昨天收到陆助理的消息，已经安排好了参观路线。”
    “走吧。”
    三人跟著徐静往里走。陈橙好奇地四下张望。
    她看到了整齐排列的冷却塔，看到了粗壮的输电线束，看到了穿著统一工装骑电动车来回穿梭的技术人员。
    “这里是迴响科技的雅安算力基地。”陆知远走在她旁边，简短地解释了一句。
    陈橙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徐静带他们直接进了主机房。
    防火门推开后，冷风扑面。走廊两侧的落地玻璃墙后面，伺服器机柜密密麻麻排列，蓝色指示灯在暗处闪烁。液冷管道从天花板蜿蜒而过，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陈橙站在玻璃墙前面，整个人定住了。
    她在拾光投资待了快三个月，见过不少公司的数据中心。但那些跟眼前这个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目前总算力2.8p，满负荷运转。”徐静翻开手里的本子，
    “三期扩建规划已经报批，目標是明年年底达到30p。”
    陈橙扭头看向顾屿，嘴巴微微张著。
    顾屿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穿过主机房，拐了个弯，进入另一栋楼。门牌上写著“九章”两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是“量化交易研究中心”。
    里面的办公环境跟主机房的冷硬工业风完全不同。
    十几台高配工作站摆成u形，大屏幕上跳动著各种数据曲线和k线图。
    三四个人坐在工位前，有的盯著屏幕，有的在白板上写公式。
    魏从军从里间出来，看见顾屿点了点头。
    “老魏，辛苦了。”顾屿跟他握了一下手，转头指了指身后的陈橙，
    “拾光投资的ceo，陈橙。以后海外那边的资金调度和標的筛选，有些需要九章这边配合建模跑数据的，你们直接对接。”
    魏从军看了陈橙一眼，没什么表情，点了下头。
    “好。”
    陈橙赶紧伸手过去。“魏总好，以后多关照。”
    魏从军跟她握了一下，力度很轻，隨即鬆开。“有什么需求发邮件就行，我们响应很快。”
    从九章出来，一行人又走了五分钟，进了隔壁那栋独立的二层小楼。
    九天ai实验室。
    推开门，熟悉的咖啡味和焦糊味。
    白板上的公式比上次更密了，工位上坐著將近三十个人，气氛安静又紧绷。
    顾屿环顾了一圈，看到了角落里正在跟两个年轻研究员討论的楼天城。
    楼天城抬头看见他，站起来走过来。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带著明显的黑眼圈，但精神状態很亢奋。
    “顾总来了。”
    “最近进度怎么样？”
    “还行。”楼天城推了推眼镜，
    “任少卿在京城那边跟华为的人对接工程优化，我这边带著几个人在跑大规模训练的前期准备工作。模型参数量破亿之后，很多底层的矩阵运算库都要重写。目前进度比预期快了一周左右。”
    顾屿点头。“算力够用吗？”
    楼天城苦笑了一下。
    “说实话，紧。现在2.8p听著不少，但我们跟迴响总部那边抢资源抢得很厉害。下一步如果要扩到十亿参数，现有的卡根本不够。”
    “我知道。”顾屿转头看向陈橙，
    “记下来。”
    陈橙愣了一下，赶紧从包里掏出笔记本。
    “九天这边未来半年到一年內，对顶级运算卡的需求会呈指数级增长。正规渠道的採购周期越来越长，审查越来越严。”
    顾屿看著陈橙，“你那五十亿的盘子里，有一部分要专门留给算力採购。不管是直接买卡，还是收购海外有閒置算力的机构，还是跟上游供应商签长期锁定协议，都算在里面。”
    陈橙飞速记著，头也不抬地问：“预算呢？”
    “先不设上限。具体数字你跟徐静和楼天城对完需求之后再报给我。”
    陈橙“嗯”了一声，笔尖在本子上划得飞快。
    顾屿又转向楼天城。“还有人的问题。你们现在缺人吗？”
    楼天城想了想。“核心算法这块暂时还好，任少卿从京城那边陆续在招。但工程化方面確实缺，尤其是分布式训练和高性能计算优化的人才。国內这个方向的顶尖人才就那么几个，大部分被各大厂锁死了。”
    “那就去海外挖。”顾屿语气很平淡，
    “硅谷、西雅图、多伦多，只要是搞深度学习框架和分布式系统的华人工程师，开价翻倍。”
    他顿了一下，看向陈橙。
    “这也是你的活。”顾屿看著她，
    “盗火者那个池子里，不光是收购公司和专利。人才也算。你可以在硅谷和新加坡直接设立空壳科研基金或者风投机构。用投资入股的名义把这些顶级人才和他们手里的閒置算力全盘端过来。只要对方的薪酬结算是美元的，直接走海外帐户发。不需要结匯回国，省掉所有中间环节。”
    陈橙停笔抬头。“顾总，您的意思是，九天和九章这两个团队的海外人才招募，也归我对接？”
    “对。”顾屿看著她，“这两个是最核心的產业。一个管钱生钱，一个管技术攻坚。它们需要的东西，算力卡、顶尖人才、前沿论文对应的实验设备，百分之八十以上都需要从海外採购。你的五十亿美金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为它们准备的。”
    陈橙定了定神。
    “明白了。我回去之后会儘快跟楼总和魏总分別开会，用投资併购的手段把需求清单细化落地。”
    顾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跟几个研究员简单聊了两句进度，然后带著人出来了。
    外面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山间的空气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远处大渡河的水声隱约可闻。
    陈橙跟在顾屿身后，脑子里的信息量已经爆炸了。
    从昨天的星舟造车，到今天的算力中心、量化交易、人工智慧实验室。
    她入职拾光投资三个月，自以为对顾屿的版图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现在才发现，自己看到的连冰山一角都不算。
    “顾总。”她忍不住开口。
    顾屿转头。
    “这些东西……”陈橙斟酌了一下措辞，
    “九天实验室在做的这个，到底是什么？我看他们白板上写的那些东西，完全看不懂。”
    顾屿笑了笑。“你不需要看懂。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十年之內，这间实验室里跑出来的东西，会比我名下所有其他业务加起来都值钱。”
    陈橙愣住了。
    顾屿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转头对陆知远说：“订了几点的票？”
    “下午三点四十的动车，来得及。”
    “行。”顾屿把手机揣回兜里，看向陈橙。
    “接下来的事情你清楚了。造车那边的收购標的、算力採购、人才招募，三条线同时推。有什么拿不准的直接找陆知远，他帮你协调。”
    陈橙点头。“顾总放心，我这边全力推进。”
    顾屿“嗯”了一声，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陈橙。”
    “加油干。”顾屿说得隨意，
    “我还得赶回去上课，下周有门期末考，掛了不太好看。”
    陈橙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张著嘴看著顾屿的背影，看著他弯腰钻进那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副驾驶座，看著陆知远发动引擎，看著车子沿著厂区的柏油路缓缓驶向大门。
    上课。
    期末考。
    她的老板，掌控著几百亿资產、横跨网际网路和硬科技和金融的庞大商业帝国的最高决策者，是一个还在上大学的学生。
    陈橙站在雅安的冷风里，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人生经歷加起来，都不够给眼前这个现实写註脚。
    旁边的徐静看了她一眼，语气公事公办。
    “陈总，要不要先去会议室？我把九天和九章的需求文档调出来，咱们趁热打铁对一遍。”
    陈橙回过神来，用力点了点头。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