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1日清晨，陈橙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
    锦城。香格里拉酒店。三十二楼行政套房。
    昨晚飞机落地已经將近十一点，陆知远在机场直接把房卡递到她手上，说了句“明天上午九点，迴响科技总部，车八点来接”，就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陈橙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飞书上躺著一条陆知远凌晨两点发来的消息：“明日与会人员名单及座位表已发至您邮箱，请提前熟悉。著装商务正装。”
    陈橙点开邮箱，下拉名单的手指慢慢停住了。
    她又往下滑了滑。
    然后坐了起来。
    “这什么阵仗？”
    陈橙自言自语了一声，揉了揉眼睛重新確认。名单上密密麻麻列著將近三十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標註著公司、职务和匯报条线。
    她在拾光投资当了快一年ceo，自认为对老板的商业版图已经有了清醒的认知。
    迴响科技她多少接触过。
    但这份名单的长度和密度，还是让她头皮发麻。
    陈橙光著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锦城元旦的清晨灰濛濛的，远处几栋写字楼的轮廓隱在薄雾里。
    她调整了下呼吸，转身去洗漱。
    八点整，一辆黑色商务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司机是个不爱说话的中年人，全程只问了一句“陈总早”。
    车子穿过元旦假期空荡荡的主干道，拐进城东一片老厂区改造的產业园。
    陈橙之前来锦城对接过林溪，但那次是在金牛万达附近的老办公点，和这次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车子驶入园区大门时，陈橙透过车窗看到了门口的標识牌。
    “迴响科技產业园”。
    园区比她想像中大得多。几栋翻新过的厂房连成一片，外立面刷了统一的深灰色涂料，看著朴素但乾净。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不少车，元旦假期能聚这么多人，说明今天这场会议的规格远超她的预期。
    车停在三號楼门口。陈橙推门下车，裹紧了大衣。
    锦城一月份的湿冷和北京的乾冷完全是两种体验，冷气顺著脖子往衣领里钻。
    前台是个圆脸的姑娘，看到陈橙出示的访客证明后，立刻站了起来。
    “陈总您好，林总让我在这儿等您，请跟我来。”
    陈橙跟著她穿过一楼大厅。大厅的装修確实简单，甚至称得上简陋。
    没有网际网路公司流行的彩色沙发和涂鸦墙，就是最常规的工位、分区和会议室。
    但走过开放办公区的时候，陈橙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工位上贴著各种便签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和待办事项。
    有几台显示器还亮著，屏幕上是代码和后台数据面板。元旦假期，居然还有很多人在加班。
    前台姑娘把她带到二楼的一间小会客室，推开门说了句“林总马上到”，就退了出去。
    陈橙坐下来，把手机里的与会名单又看了一遍。
    三分钟后，门被推开了。
    林溪穿著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头髮利落地別在耳后，手里端著两杯热的东西。她把其中一杯递给陈橙。
    “陈总，早。喝杯热牛奶，锦城这个天气，你们北方人不习惯。”
    陈橙接过来，双手捧著杯子暖了暖。
    “林总客气了。”
    林溪在她对面坐下，打量了她两眼。
    “你看起来没怎么睡好。”
    “昨晚看了一遍与会名单，確实没睡踏实。”陈橙没藏著，直接说，
    “林总，我跟您交个底。我知道老板手里握著高德、引力和回音这些网际网路巨兽，但名单上的星火科技、星舟造车、星源动力……林总，这已经跨界到重资產的深水区了。我来之前以为只是个投资復盘，现在看这架势，老板这是要发动全面战爭啊。”
    林溪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波动。
    “你的感觉没错。今天不是年终总结，是老板的年度战略部署会。参会的是所有核心业务条线的一把手。”
    陈橙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所有条线？”
    “嗯。”林溪放下杯子，“离开会还有一个小时，我带你转一圈，认个脸。省得待会儿进去两眼一抹黑。”
    陈橙二话没说站了起来。
    林溪带著她沿走廊往主楼方向走。一路上陈橙看到不少穿著正装的人匆匆走过，有些人互相点头打招呼，有些人腋下夹著文件夹，边走边低声交谈。
    “三號楼是行政和战略部门。”林溪一边走一边说，
    “四號楼是技术研发中心。五號楼是內容和运营，今日热点、西红柿、回音的团队在那儿。”
    经过一间半敞著门的办公室时，陈橙瞥见里面坐著个戴眼镜的高瘦男人，正对著三块显示器飞快地敲键盘。
    “那是周晨，算法部门元老，跟我和老板差不多同期。”林溪头也没转地说了一句。
    陈橙默默记住了这张脸。
    走到主楼一层，林溪在一间大会议室门口停下来。门还没开，但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已经布置好了。
    长条形的会议桌拼成了回字形，铺著深色桌布，每个座位前都摆著矿泉水、笔记本和一块摺叠的席卡。
    “进去看看。”林溪推开门。
    陈橙跟著走了进去。
    她的目光立刻被桌上那一排席卡吸引住了。
    目光扫过正中央那张空著的主位，主位左手边第一个席卡上印著“林溪，迴响科技，ceo”。
    她继续往另一边看。
    主位右手边的第一个席卡则印著“李正国，星火科技，ceo”。
    陈橙眨了眨眼。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
    鹏城资本圈的老牌大佬，金融和电子元器件领域的巨头。
    拾光投资研究星火科技的时候，她翻过这个人的履歷，掌控著十几亿美金的资金盘子。
    再往下。
    “潘恩林，acfun，ceo”。
    “成从武，高德，ceo”。
    “冯驥，星云互娱，ceo”。
    “钱东来，商业化部，ceo”。
    “柳云，算法与数据科学部，ceo”。
    “孟夏，內容生態部，ceo”。
    “李一男，星舟科技，ceo”。
    陈橙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前华为副总裁，百度前cto。这位也在？
    她继续往下看，每翻一个席卡，心跳就快一拍。
    “魏从军，九章，负责人”。
    “徐静，星源动力，副总经理”。
    “张伟，法务与平台治理部，副总裁”。
    “王莉莉，西红柿小说，总经理”。
    陈橙的目光扫到一个她自己的名字，“陈橙，拾光投资，ceo”。
    席位被安排在靠近末端的位置，旁边是陆知远。
    她站在原地，把整张桌子上的席卡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
    近三十个席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整条完整的业务线，一支成建制的团队，一笔以亿为单位计算的营收或投入。
    迴响科技。星火科技。星舟科技。星源动力。高德。acfun。极光直播。星云游戏。今日热点。回音短视频。西红柿小说。九章。拾光投资。
    全在这张桌子上了。
    “怎么了？”林溪在旁边看著她。
    陈橙咽了一下口水。
    “林总，我以前以为自己管著拾光投资，已经算是摸到了整个版图的边。”
    她看向那张长长的会议桌，声音有点发乾。
    “现在看来，我连大门都没进。”
    林溪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走吧，人陆续到了。你先在位子上坐著，有不认识的我给你指。”
    陈橙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打开笔记本，把笔拔出来攥在手里。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会议室的门被一次又一次推开。
    那些印在席卡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李正国进来的时候，陈橙注意到他穿了一件剪裁极好的深色西装，步伐不紧不慢，跟林溪点了个头后，径直走向了顾屿主位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坐下。
    他是全场唯一一个不需要向顾屿匯报的合伙人，连坐姿都透著一股资本猎手的从容。
    眼神扫过陈橙的时候，只是礼貌性地停了半秒。
    林溪低声说：“李总就是星火的李正国，和老板是合作关係。”
    成从武进来时带著一股从车上下来的冷风味道，中等身材，面容严肃，嗓门倒是不小，进门就喊了声“溪总，新年好”。
    冯驥比较年轻，穿了件暗色夹克，坐下来之后就开始翻自己带的文件，不怎么跟旁边的人说话。
    李一男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他个子不高，戴著眼镜，没什么表情，坐下来之后把椅子往后推了几公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九点差两分。
    所有席位都坐满了。
    会议室里三十来號人，低声交谈的嗡嗡声越来越嘈杂。
    陈橙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心全是汗。
    然后门被推开了。
    所有声音在同一秒消失。
    陈橙抬起头。
    门口站著一个穿著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西装外套的年轻人，手里什么都没拿，旁边跟著推眼镜的陆知远。
    他看起来甚至比陈橙还年轻。
    但整间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