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元殿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陈玄的血滴在碎砖上的声音。
李长庚收回了脚。
他没有再踩。他站在深渊的边缘,背对著陈玄,看著下方的黑暗。
陈玄趴在地上。
脊椎断了两节。
双手的指甲翻起来,十根手指头血肉模糊。他的脸贴著冰冷的碎砖,右眼被血糊住了,只剩左眼还能看见东西。
他看见李长庚的背影。
灰色道袍,白髮垂肩。
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陈玄的喉咙里发出嘶嘶声。
他在动。
手肘撑地,往前挪了半寸。碎砖刮过胸口,衣服早就烂了,皮肉直接磨在石面上。
李长庚没有回头。
“別动了。”
他的声音很轻。
“你的脊椎断了两节,经脉逆乱,道基裂了三成。再动,你会死。”
陈玄没有停。
他又往前挪了半寸。
李长庚转过身。
他低头看著地上的陈玄。目光从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扫过,停在他的眼睛上。
那只没被血糊住的左眼。
眼珠子是红的。不是充血的红,是杀意烧出来的红。
李长庚看了很久。
然后他嘆了口气。
“你和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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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玄的手肘停了一下。
“都是这副德行。”李长庚蹲下来。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弯曲的时候,道袍的下摆扫过碎砖。“明知道打不过,还要往上冲。”
陈玄的嘴巴张开。
血从嘴角涌出来。他咽了一口。
“把她……还给我。”
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带著血沫。
李长庚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坐了下来。就坐在陈玄面前三尺的地方。盘腿。双手放在膝盖上。
像是要和一个將死之人聊天。
“你知道这座归元殿下面压著什么吗。”
陈玄没有说话。他的手肘还在往前撑。
“一只九尾天狐。”李长庚说。“是我按她的模样做出来的九尾天狐。”
陈玄的动作顿了一下。
李长庚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別人的事。
“那时候我十五岁。废物一个。灵根是最差的杂灵根,修炼速度比同龄人慢三倍。被宗门赶出来,在雪地里走了七天,快冻死了。”
他停了一下。
“她路过。”
陈玄的手指在碎砖上抓了一下。指甲断了,他没有感觉。
“她是天狐。九尾天狐。那个时候的修仙界,人族和妖族势同水火。她完全没有理由救一个人族的废物。”
李长庚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但她停下来了。”
归元殿里的灯火在墙壁上跳。阵法的金光已经暗了大半,只剩几道符文还在缓慢流转。
“她用尾巴把我裹起来。”李长庚说。
陈玄的身体僵了。
“她教我打坐,教我凝聚灵力,教我辨认草药。我第一次聚出灵力的时候,风太大,灵力散了。她用爪子拍了拍我的头。”
李长庚的声音没有变化。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发白。
“后来她走了。没有告別。我醒过来的时候,雪地上只剩下一个爪印。”
陈玄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响。不是要说话。是断裂的脊椎移位了,骨头磨著骨头。他咬住了舌根。
李长庚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我找了她六十年。”
李长庚抬起头。
“六十年。从北域找到中洲,从中洲找到东海。每一座山,每一片林子,每一个有天狐传说的地方,我都去过。”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我找到了。”
陈玄的呼吸变重了。
“在一个叫落雁镇的地方。她换了一张脸,扮成散修,混在人堆里。”
李长庚的目光落在深渊的方向。
“她站在人群外面看我比斗。我闻到了她身上的气息。”
他停了很久。
“我没有拆穿她。”
陈玄的手肘又往前撑了一下。这一下用力过猛,断裂的脊椎传来一阵剧痛,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额头磕在碎砖上。
李长庚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她不想被认出来。我就装不认识。她说想拜师,我就教她最简单的剑法。她故意做错,我就帮她纠正。”
“她在暗中给我疏通经脉。用本源。”
李长庚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裂痕。
“我知道。我从第三天就知道了。但我不敢说。我怕说了,她又走了。”
归元殿的空气很冷。
陈玄趴在地上,血泊在他身下蔓延。他的意识在模糊的边缘挣扎。
但他听得很清楚。
每一个字。
“她用自己的命餵我修行。一天少一点,一天少一点。我看著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什么都做不了。”
李长庚闭上眼睛。
“后来她要建一个宗门。说不管人族妖族,想学东西就能进来。我说好。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太上忘情。”
他睁开眼。
“她给的名字。”
陈玄的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为……什么……”
李长庚看著他。
“为什么不救她?”陈玄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准帝。那道封印……准帝就能破开。”
这句话砸在归元殿里。
李长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陈玄的眼睛。那只布满血丝的左眼里,除了杀意,还有一样东西。
困惑。
发自內心的困惑。
如果你爱她。
如果你等了三千年。
如果你有这个实力。
为什么不去?
李长庚站起来。
他走到深渊边缘。往下看。
黑暗里,那具被锁链穿透的躯壳还在散发微弱的红光。
“你养你的那只狐狸,叫苏长安。”李长庚开口。
陈玄没有说话。
“地底这只,也是九尾天狐。”
“她们的神魂气息,几乎一模一样。”
李长庚转过身。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但世上没有两朵一样的花。
陈玄的瞳孔缩了。
“你的苏长安,是天狐。”李长庚一字一顿。“但她不是我的师傅。”
归元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玄趴在血泊中,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的神魂里,有我师傅的痕跡。本源的底色,记忆的残片,甚至连脾气都像。”李长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不是。”
“她是另一个人。带著我师傅的影子,活成了另一个人。”
陈玄的手指在碎砖上慢慢攥紧。
“我等了三千年,不是不想破阵。”李长庚说。他的声音终於不再平稳了。“是我不敢。”
“我怕破开之后,她看著我,眼睛里没有我。”
“我怕她活过来,叫的不是我的名字。”
“等弄清楚她到底是谁,比让她死在下面……更难。”
陈玄的嘴唇在动。
他想说话。他想说很多。他想说苏长安不是谁的影子,不是谁的替代品,她就是她。
但他的嗓子里只能挤出含混的气音。
李长庚蹲下来。
他看著陈玄的脸。
“你比我幸运。”他说。“你至少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陈玄的左眼死死盯著他。
李长庚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
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归元殿的地面在震。
不是之前那种灵脉波动的震。是从外面传来的。从殿门的方向。从七道阵法封锁的另一侧。
李长庚猛地站起来。
陈玄也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
从灵脉深处倒灌上来的,不是他的力量。是另一股。
熟悉到骨头里的一股。
天狐本源。
但不是地底那具躯壳的。
是活的。是滚烫的。是带著凤凰真火的温度、裹著一个女人所有的暴躁和蛮不讲理的。
归元殿的铁门发出剧烈的震动。
阵法符文疯狂闪烁。
门外,有什么东西正在硬撕封锁。
陈玄趴在血泊里。他的嘴角裂开了。不是因为疼。是在笑。
他想说一句话,但嗓子里全是血。
那句话很短。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