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株草很矛盾。它的叶片是紫黑色的，但那种紫黑不是枯萎的那种黑，而是一种饱满的、带著光泽的、充满著生命力的紫黑。
    叶片表面覆盖著一层细密的绒毛，那些绒毛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泛著光，像是活的一样。但在这股生机勃勃的气息下面，又瀰漫著一股浓烈的死气。那种死气不是从叶片表面散发出来的，而是从植物的內部、从它的每一根纤维、每一个细胞中渗透出来的，像是它天生就带著死亡而生。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生与死，同时存在於这一株小小的植物里面，互相交织，互相对抗，又互相依存，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平衡。
    “冥河苔。”那胖子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嗡嗡的，沙哑难听，它的发音不太標准，亡灵语的音节被它圆滚滚的嘴唇含混地吞掉了一半，但这三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大厅里的嘈杂声一下子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看那株紫黑色的小草。有的人身体前倾，有的人头歪了歪，有的沉默不语，有的在面具后面低声念叨著什么。
    “这可是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寻到的好东西。”胖子继续说，语气里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
    “它有多珍贵我就不多说了，懂的自然懂。我想换一副盾牌，最好是土属性或者暗属性的，如果是其他属性的，防御力必须达到高级。”它顿了顿，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是土属性或者暗属性的防御盾牌，可以降低到中级巔峰。”
    胖子说完，再次环顾全场。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在心里掂量、权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株紫黑色的小草上。
    “我出三万亡灵幣。”一个声音先从侧面响起来。
    胖子看都不看那边。“不换。亡灵幣有什么用？我要的是盾牌。”
    “三块高阶暗系魔晶。”另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不换。”胖子的语气很坚决。
    “我这有一面中级巔峰的盾牌，风属性的，防御力勉强摸到了高级的门槛，再加五百亡灵幣，换不换？”
    胖子摇了摇头。“中级巔峰的不要，除非是土属性或者暗属性的。”
    “我有个好东西……”远处一个高瘦的亡灵站了起来，双爪捧著一面圆盾，那面盾牌不大，直径大概两尺，盾面是深褐色的，刻著一些复杂的纹路。
    “这盾牌防御力是中级巔峰，而且附带一个反弹物理伤害的符文，非常实用。换你这株草，正好。”
    胖子看了一眼那面盾牌，眼中的光芒亮了一下，但又暗了下去。“不是土属性也不是暗属性，防御力也才中级巔峰。不换。”
    那个高瘦的亡灵有些不甘心，又说可以补一些魔晶当差价，胖子还是摇头，它是战职者，对盾牌的要求比施法者高得多。防御力的高低直接关係到它在战斗中的生死，它不会因为对方多给一些魔晶就降低標准。
    珈蓝坐在椅子上，看著高台上的胖子，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老店主说交易会上有冥河苔的消息，他以为只是“消息”，没想到直接有人拿出了冥河苔，那株紫黑色的小草就摆在那里，距离他不过十几步远，只要他拿出合適的东西，就能换到它。
    但问题是他没有合適的东西。
    一个施法者要盾牌干什么？他的防御手段是魔法护盾、地脉守护、寒冰护盾、龙鳞护甲，从来没有考虑过拿一面实体盾牌。
    空间戒指里装的那些战利品中倒是有一些防具，但都是些中级货色，只有一面防御力勉强达到中级中阶，和胖子的要求差得远。
    难道要用爆裂豌豆种子去换？不合適。那东西虽然值钱，但胖子要的是盾牌，不是攻击道具。而且在这种场合拿出爆裂豌豆种子，太过招摇，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珈蓝在心里嘆了口气，望洋兴嘆。
    胖子等了半晌，台下偶尔有人站起来问几句，但最终都因为条件不够而坐下了。
    胖子的眼神从期待变成了变成了失望。
    它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又看了看台下那些戴著面具的亡灵们，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好吧。”它低声嘟囔了一句，手指捏著盒盖，准备把盒子合上。
    就在这时，珈蓝旁边有了动静。
    老店主一直坐在珈蓝右手边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趴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猫。它戴著面具，看不清表情，从走进大厅到现在，它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参与任何一次交易，它就那么坐著，闭著眼睛，珈蓝一度以为它睡著了。
    就在胖子要合上盒子的那一瞬间，老店主突然睁开眼睛，一面盾牌凭空出现在它身前。
    盾牌悬在半空中，通体漆黑，表面缠绕著滚滚的黑气，不停地翻涌、滚动、凝聚、扩散，像一层活著的皮肤。
    盾牌形状是一面上宽下窄的尖盾，適合正面防御，盾面的中央有一个凸起的浮雕，雕刻著一个珈蓝不认识的符文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徽章或者家族標誌，边缘镶著一圈暗银色的金属，金属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著微弱的光。
    老店主没有站起来，它的右手只是那么隨意地一扫，那面黑气滚滚的盾牌就朝著高台飞了过去。
    飞行速度很是平稳，盾面朝前，黑气在它身后拖出一条淡淡的黑色尾跡，像是一块被扔出去的飞盘。
    胖子正要合上盒子，看到一面黑色的盾牌飞过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它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面盾牌，隨著它的飞行轨跡转动。
    盾牌飞到胖子面前悬停住了。
    胖子没有犹豫，伸手接住了那面盾牌，认真打量起来，甚至用粗短的手指在盾面上弹了两下，发出低沉的、浑厚的金属声。它又把盾牌举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看那些黑气的流动方向，看盾面中央那个符文图案的细节，看镶边的工艺。
    它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鑑定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每一个角度都要看一遍。
    片刻后，他的眼神变了。那种从失望到惊喜的变化太明显了，即使隔著面具，珈蓝都能从它眼部和下巴的动作看出来。
    它手中的这面黑盾，防御力达到了高级中阶。
    高级中阶的盾牌，即使是在主位面也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在冥瘟位面这种资源匱乏的地方更是稀罕物。而且这面盾牌是暗属性的，和它自身的能量属性完美契合，它本身就是一具殭尸，殭尸的能量属性偏暗，这面盾牌在它手里，防御效果至少还能提升一到两成。
    胖子大喜，它连忙把装有冥河苔的盒子盖好，然后朝著老店主的方向用力一拋。
    盒子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飞过了大半个大厅的距离，朝老店主的位置落下去。同时它的右手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袋子，抖了抖，哗啦啦地响，那是魔晶碰撞的声音。它连著袋子和盒子一起拋了过来。
    “这是差价！”它喊了一声，嗡嗡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兴奋。
    老店主施展出一只黑气森森的法师之手，在空中轻轻一抄，准確地接住了飞过来的盒子。那个装著魔晶的小袋子也被它接住了，拉到身前，手指在袋上捏了一下，感受了一下袋子的重量和里面魔晶的颗粒大小，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至於装著冥河苔的盒子，老店主看都没看。它的右手一抬，那个盒子在空中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线，飞到了珈蓝的面前。
    珈蓝一愣。
    下意识双手一接，那个盒子就稳稳地落在他的手中，他能感觉到盒子里面那株冥河苔的能量波动，那股生与死交织在一起的、矛盾而又和谐的气息，透过木盒的壁厚，缓缓地渗出来。
    他不明白老店主的意思，这冥河苔是他用盾牌换来的，为什么要给自己？他和老店主之间没有过任何约定，没有说好要让老店主帮他买冥河苔。
    但现在不是询问的地方。大厅里坐著二十多个亡灵，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边扫过来。
    但他们都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因为大家都看到了珈蓝和老店主是一起进来的，是一伙的。一起来的两个人之间互相转手东西，在这类交易会上並不罕见。
    看珈蓝默默地收起了盒子，老店主也收起了那袋魔晶差价，然后它又恢復了之前的状態，身体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垂著，面具下面的那截下巴一动不动。它又闭上了眼睛，像一只吃饱了的老猫，在阳光下慵懒地打盹。
    珈蓝坐在它旁边，感受著怀里那株冥河苔的气息，配方的材料，终於收集齐了，等有了空閒，尝试著炼製一下，希望能对自己有用，不然，一番心血，白费了。
    交易会还在继续。高台上又有人走了上去，是一个身材修长的亡灵，从气息上看像是某种变异的高级骷髏法师。它没有废话，从空间袋中取出一把弯刀，举过头顶让在场所有人看清刀身上流转的暗红色光纹。
    珈蓝没有听清它在说什么。他的注意力还在刚才的事情上。老店主为什么要帮他？这不是一个小人情，一面高级中阶的暗属性盾牌，在任何地方都是一笔不小的財富，就这样隨手替他花了出去，连问都没问他一句。
    珈蓝侧过头，用余光看了老店主一眼。老店主一动不动，像是真的睡著了。
    他把这个疑问暂时压在了心里，不管老店主打的什么算盘，至少现在看起来不是坏事，至於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台上那个亡灵已经把弯刀的底价报了出来，换一件同等价值的法袍，暗属性的，要求自带防护法术。台下有人举起了牌子，有人站起来问能不能用別的换，场面又开始热闹起来。
    轮到珈蓝上台时，大厅里的气氛已经有些鬆散。前面二十多个人，该换的都换了，珈蓝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向高台。
    站定，面具后面的眼睛缓缓扫了一圈台下，二十多张白色的面具，有的仰著，有的偏著，有的低垂著，看不清表情，但从那些露出来的眼睛和下巴能感觉到，大多数人对他这个“中级巫妖”並不怎么在意。一个中级施法者，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就算有，也不会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珈蓝不在乎这些目光。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沙哑、低沉，带著巫妖特有的那种喉咙漏风的感觉。
    “我……需要求购錮魔石。”
    台下安静了一瞬，大多数亡灵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几个亡灵侧了侧头，面具后面的眼睛眨了几下。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錮魔石是什么”，旁边的人也摇了摇头。
    珈蓝早有心理准备。錮魔石这东西，在主位面都没多少人知道，更別说冥瘟位面了。
    它不像魔晶那样通用，不像矿石那样常见，它是一种只在特定条件、特定环境下才能形成的稀有矿物。
    他需要錮魔石，是为了在法术书上篆刻法术。
    想要在法术书的空白页上篆刻新的法术模型，就必须在绘製符文的墨汁中掺入錮魔石研磨的极细粉末。
    这种奇异的矿石拥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它能够极其稳定地“禁錮”住法术模型的能量结构，防止其隨著时间流逝或多次使用而能量逸散、模型崩溃。
    正是因为錮魔石的存在，法术书上固化的法术才能做到近乎无限次的稳定重复使用，而无需像捲轴那样成为一次性消耗品。
    他在奥斯帝国北境的时候，从银橡树家族的莉迪亚那里获得过一小块錮魔石。
    那一块大概只有拇指那么大，研磨成粉末后在法术书上绘製了冰陨石的符文，他尝试了很多次才成功，那一小块錮魔石也已经耗尽。
    他再想在法术书上篆刻更多的法术，就不可能绕开錮魔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