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资歷真官似认出这异象来歷,顿时失声惊呼,语气中满是难以自抑的惊愕。
“神君?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是神君,这里可是外道城!”
旁边一年轻神官顿时皱眉,语气中满是讥讽之色。
眾所周知,外道城是什么地方?
虽然听起来光鲜亮丽,似乎比起下三天那些蛮荒之地要强不少。
但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外来之人,並不会得到神庭本身的信任和重用。
出来混要有势力,要有背景。
成就神官已经是邀天之倖,然要证道神君,真是痴人说梦。
不过,当他的目光看向那倒灌天际的九天之河异象时,目光却有些犹疑不定起来。
但若不是证道神君,这异象又该怎么解释?
要知道寻常晋升官阶,可没什么天地异象。
“老夫绝未认错!”
而那老神官听一旁有人质疑自己判断,顿时连连摇头,露出一副你们年轻人懂个屁的表情,继而神色郑重道。
“老朽曾经有幸,远远观瞻过一位木德神君证道之景,那日天显青木华盖,万木朝拜,气象与今日何其相似!
只是眼前这异象……怎么看,都像是水德一脉的神君证道之相啊。”
“水德?”
旁边另一人下意识接话,隨即像是被触动了某段尘封已久的记忆,面色倏然一变。
“水德?!怎么会是水德……那一脉的神君之位,不是已经空缺了许多年么?而且……”
他话未说完,但周围的眾人却都已然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因为就在这水德异象显现的同时,一段被时光掩埋的记忆毫无徵兆地自他们识海深处翻涌而出。
那是段关於上一位水德神君掀起的天地浩劫。
继而引发神庭帝君震怒,降下紫霄神雷,导致神君陨落、天地同悲、万水哀鸣的旧事。
时隔多年,当记忆重新復甦的那一刻,依旧令所有亲歷者心有余悸。
一种大恐惧之感,悄然在他们心底滋生蔓延。
然而,神君证道之异象,岂会因他们意志而更改分毫?
那道浩瀚水幕在扩散至极致之后,仿佛终於积蓄够了破境之力,猛然暴涨,朝著更高处汹涌而去,直衝上三天!
上三天的灵光本如恆定的金辉,沉静地覆盖著九重穹顶,此刻却被那道沛然水光悍然撞开一道裂隙。
水光如瀑贯入,宛若一道自九天垂落的倒悬长河,横亘於九重天之间。
无数殿宇的灵光在水光映照之下明灭不定,那些原本在洞府深处闭关静修的神君们,也纷纷於此刻睁开双眼。
当祂们感知到那道正在节节攀升、几欲破开九重天闕的威压气象时,神色各异,晦明难辨。
尤其是望见那道接天水光如天河倒悬、横贯穹顶之时,每一位神君眼底深处,都浮起一抹久违的惊色。
“九天润泽流波普济神君!”
只是一眼,所有神君都认出来了这异象的根源之处。
怎么会是祂?
难不成……祂真的渡过了命劫,回来了?
这个念头如惊雷一般在眾神君识海中炸开,震得祂们心神俱颤。
但旋即,这个猜测又被祂们自己否决了。
虽然当年那场天变之后,帝君確曾有言。
若九天润泽流波普济神君能渡过命劫,便可官復原职,既往不咎。
但这话明面上说得宽宏,可在场诸位谁心里不清楚,那不过是一句冠冕堂皇的託词罢了。
被打落下三天,连最末流的神官都算不上,更遑论面对那传说中的命劫。
这近乎十死无生的绝境,从古至今,就无一人能从那劫数底下活著走出来。
在这种境地下,此人怎么可能翻身?
退一万步说,就算此人当真有大机缘、大气运,侥倖熬过了命劫之灾,那祂又如何飞升中三天?
没有神庭接引,连一纸官职都无法获得,便只能困顿於下三天之中,蹉跎度日,最终化为一捧黄土。
更不要说,上三天之中还有祂们这群神君虎视眈眈。
一旦察觉对方有任何復甦的徵兆,祂们必然会联手打压,堵死对方一切上升的通道。
这件事上,没有任何一位神君会心慈手软。
原因其实並不复杂。
其一,自然是忌惮。
怕这位再发一次疯,像当年那样搞出震怒天帝宫的泼天祸事,牵连整个神庭跟著遭殃。
当年的事,余波至今未消,谁也不想再来第二回。
第二条,便是覬覦。
那位空缺出来的神君神格之位,就如同一块肥肉,谁不想咬上一口,分润几分权柄?
这些年里,围绕那枚水德神格的归属,明里暗里的较量从未断绝,只是谁也未能真正得手。
所以在眾神君看来,九天润泽流波普济神君的结局早已註定,那就是永世不得翻身。
可偏偏,此人竟当真绝地翻盘,涅槃重归!
“不……不对!”
终於,有一位反应稍慢的紫袍神君猛地蹙紧了眉头,率先察觉到了异常。
祂这一声低呼,引得其余神君纷纷侧目,也跟著意识到了一桩极为诡异的事。
祂们方才都沉浸在震惊之中,却集体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那就是此人到底是怎样瞒过所有神君,悄无声息地走到这一步的?
要知道,自当年那桩惊天变故之后,天下水德之位近乎被禁绝。
所有与水德相关的神职,都在暗中被严加看管,时时监控。
但凡有一丝异动,无论多微弱,祂们都会第一时间知晓。
理论上来说,別说此人如今直取神君之位,就算是刚刚获得一枚最底层的水德神职,也会立刻触发警兆,继而遭受祂们的围堵和打压。
可偏偏,祂们对此一无所知。
甚至更离谱的是,在方才那一刻之前,祂们几乎已经彻底忘记了还有这號人物的存在。
就好像有人將那段记忆从祂们识海之中生生抹去了一般。
这怎么可能?
祂们可是神君!
是执掌神庭各方权柄,帝君之下、亿万万生灵之上的存在!
难道真当祂们是摆设不成?
但事实胜於雄辩。
眼前那道铺天盖地的天地异象做不了假,那种独属於神君之位的浩瀚气机做不了假。
此人不仅逆势归来,而且已经牢牢占据了九天润泽流波普济神君之位,水德神格正在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態復甦、凝聚。
欺天了!这简直欺天了!
眾神君心中翻涌著惊涛骇浪,神色变幻不定,心思各异,然而自始至终,竟没有一人出手阻拦。
倒不是祂们忽然良心发现,动了惻隱之心。
能在神庭之中摸爬滚打至今的,谁的手上没有几分因果,谁的脚下不曾踩著枯骨?
真正的原因是,祂们根本无法出手。
若是对方还未证得神君之位,仍旧是下三天一介神官,那么祂们暗中做些手脚,甚至明目张胆地针对打压,都毫无问题。
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想要拿捏一个位卑职低的小神官,祂们有无数种手段。
可如今,九天润泽流波普济神君虽然尚未彻底稳固其位,但那一枚神格已然牢牢占据了位阶,如同钉子一般楔入了神庭的框架之中。
换言之,对方此刻已然官復原职,与祂们平起平坐。
这个时候再出手,便是违背神庭法度。
而神君违背法度,所受的惩处,远比那些下位神官严重得多,动輒削职夺位、贬落九幽,甚至神形俱灭。
说来讽刺,这条严苛的规矩,恰恰正是拜那位九天润泽流波普济神君所赐。
若非当年祂搞出的那些惊天么蛾子,帝君又怎会雷霆震怒,以如此严酷的律令约束眾神君?
一想到这里,诸位神君便恨得牙根发痒。
虽然明知不可能,但祂们还是在心中暗自祈祷对方证道功亏一簣。
祈祷天帝陛下在此刻大发神威,出手镇杀这个胆大包天、逆势归来的大逆不道之辈。
然而,除了横贯九天的漫天异象依旧在无声地铺展、渲染,一切显得出奇的风平浪静。
九天之上,天帝宫没有任何旨意传下,甚至连一丝神念波动都未曾逸散而出。
那座最高处的巍峨宫闕沉默著,像是根本未曾察觉脚下九重天中发生的这场惊天变故。
平静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
九天之巔,至高之处,天帝宫静静地悬浮於虚空之中,俯瞰著下方层层叠叠的九重天闕。
其实九重天的构造极为奇特,乃是一座倒悬的巨塔之形。
最下层种族最眾,神官、修士、生灵如蚁群般密集,但所占据的地界却最为狭小。
越是往上,层数越高,人数反而越少,地盘却层层递增,空阔辽阔,恢弘浩大。
到了最上层,便只剩下一座天帝宫,孤悬於九天之上,镇压著整个神庭的命脉。
那天帝宫实在太过宏大,宫闕连绵,殿宇千重,飞檐斗拱如群山起伏,金瓦玉柱似日月交辉。
若从下方仰望,便如同一座亘古不变的巨山镇压著整个九天,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神官与修士的心头。
然而,如此浩瀚壮丽的宫闕之中,却冷冷清清,空无一人。
没有神官往来穿梭,没有神女洒扫庭除,甚至连一盏明灯都见不到。
四下里死寂无声,像一座死城。
不过在这其中,却唯有一股莫名而浩瀚的道蕴瀰漫在整个最上层,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那股道蕴厚重而威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之意,仿佛天地间一切的罪孽与过错,都要在它面前接受裁断。
若是陆铭此刻身在此处,他一定会认出。
这分明便是“刑道”的气息!
那股道蕴之中,隱有雷霆暗藏,霹雳无声,是代天行罚、裁断万物的至高法则。
说来无人知晓,那座高高在上的天帝宫,其实从来就不是什么帝君起居理政之所。
而更像是是一座囚笼,一座囚禁著神庭帝君的囚笼。
因为自始至终,所谓神庭帝君,从来就不是一个具体的“人”。
甚至算不上一个有自我意志的生灵。
祂只是神道本源聚合体的外在显化。
一具承载著亿万生灵信仰、凝聚著天地神道规则的意志化身。
祂没有喜悲,没有私慾,有的只是按照既定的法理运转神庭、维持秩序的冰冷本能。
这一切的源头,都要追溯到当年那位赤炎应雷真君。
神道虽是赤炎应雷真君亲手捏造出来的。
但他当初做的,也只是为其擬定了一个大致的框架,確保神道不偏入邪途、不走错路径。
至於具体填充的细节,那些官职的品阶、神位的权柄、运转的细则,他並未过多掺和,甚至是主动避嫌。
原因其实很简单。
他想要以自身的“刑道”去压制“神道”,再以“神道”去取代玉京道庭的“秩序”之道。
那么从一开始,“神道”就不能和他牵扯太深。
这话听起来有些绕,但道理一目了然。
如果神道也是他的,刑道也是他的,那么以刑道压制神道,岂不是自己压制自己?
左手打右手,自缚手脚,得不偿失。
可他又不能放任神道彻底脱离掌控,因此才以刑道之力化为这座天帝宫,將神道本源的化身囚禁其中,如同套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刑道镇压於外,神道封存於內,二者彼此牵制、彼此依存,维持著一个微妙的平衡。
但这件事,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在所有人眼中,天帝宫依旧是神庭至高无上的象徵,那位虚无縹緲的帝君常年闭关,不问外事。
只在神庭面临重大事项时才会降下法旨,一言可定乾坤。
按照这个运转流程走下去,原本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天帝在神庭之中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任何事情皆可一言而决。
只可惜,神庭偏偏被两个老六给盯上了。
陆铭就不说了,噬魂魔君才是那个魔丸。
仗著元婴真君的位格,根本不受神庭秩序的束缚。
游离於法度之外,又深諳其中的漏洞,这才闹出了当年噬魂魔君打算以水德神君之位化出一条黄泉冥河的惊天谋划。
好在神庭帝君虽然被囚於天帝宫中,但刑道的权柄依旧可以动用,加上噬魂魔君並不是真身降临,这才没彻底失控。
这也是赤炎应雷真君当初刻意为之。
他束缚了天帝的力量,使其无法以自身的本源去主动处理外界事务,只能依赖刑道去应对。
而动用得越多,天帝便越发处於下位,愈发依赖这座囚笼的庇护。
直到彻底离不开的那一天。
那,便是收割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