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全掀开门帘走进去的时候，灶台边上多了一个人，中等身材，穿著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正弯著腰往锅里放葱段。
    卢玉红在旁边切薑片，两个人配合得行云流水，谁也没挡著谁。
    王莉莉喊了一声。
    “爸，这是安宇，我跟你说过的。”
    中年男人直起身转过头来，圆脸，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镜，笑呵呵的。
    “安宇？全全吧？听莉莉说了，鲁省老家那边街坊家的孩子。”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伸过来跟全全握了一下。
    “我姓刘，叫我刘叔就行。”
    全全握住他的手。
    “刘叔好，麻烦您了。”
    刘叔摆摆手，“麻烦什么，你来了，家里热闹。”
    王莉莉在后头插了一句。
    “爸，安宇现在可厉害了，在部队当兵。”
    刘叔打量了全全一眼，点了点头。
    “当兵好，保家卫国，光荣。”
    他说著转身回灶台前，把锅里的鱼翻了个面，又回头冲全全问道。
    “会喝酒不？”
    全全点头。
    “能喝一点。”
    刘叔笑了一声，“那晚上陪我喝两盅。”
    卢玉红在旁边拍了他一下。
    “人家第一次来，你別把人家灌多了。”
    “我又不灌他，喝多少算多少。”
    卢玉红没有再接话，低头继续切薑片。
    全全站在灶房门口，看著刘叔和卢玉红在灶台前各自忙活著，锅里的鱼在油里煎得滋滋作响，汤汁咕嘟冒泡。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王莉莉拉了拉他的袖子，
    “別站门口了，进来坐。”
    全全在桌边坐下，刘叔端了一盘花生米放在桌上。
    “先垫垫肚子。”
    “谢谢刘叔。”
    刘叔摆摆手，“吃你的。”
    饭桌上的菜摆了满满一桌，红烧鱼、糖醋排骨、凉拌黄瓜、蒜蓉青菜、一锅热气腾腾的疙瘩汤。
    全全和刘叔对面坐著，刘叔给他倒了一杯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碰了一下。
    “来，第一杯。”
    全全端起来喝了，酒是高度的，入口烧喉咙，烧过之后回上来一股粮食的醇厚。
    他放下杯子，夹了一口菜，刘叔在对面问他当兵的事，全全答得不快不慢，刘叔听著偶尔点点头，又给他添了酒。
    第二杯下去的时候，刘叔的脸已经微微泛红了，话也多起来，说起他年轻时在工厂的事，说起他第一次来天津的时候，说起王莉莉小时候。
    全全听著，偶尔应一声，手里的筷子没有停过。
    刘叔又给他倒了第三杯，全全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刘叔喝了大半杯，放下杯子扶著桌沿坐了一会儿，忽然朝卢玉红那边看了一眼，笑道。
    “玉红，你做的这个鱼，越来越好吃了。”
    卢玉红正在盛汤，头也没回。
    “你少喝点。”
    刘叔说道。
    “我没喝多少。”
    他说完又端起酒杯，跟全全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全全把杯里的剩酒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刘叔已经靠在椅背上了，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困了，又像是还没彻底放下酒意。
    卢玉红端著一碗疙瘩汤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把汤放在桌上无奈极了。
    “又喝多了？”
    刘叔抬了一下眼皮。
    “没多。”
    卢玉红没有接话，把汤碗推到他面前。
    “喝点汤。”
    刘叔低头顺从的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全全坐在对面，把碗里的饭吃完，也没有再去碰酒瓶。
    第二天早上，全全起来的时候，刘叔已经在院子里了，蹲在墙角刷牙，看见全全出来，含混不清地打了个招呼。
    “起来了？”
    “刘叔。”
    刘叔漱了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昨晚没少喝吧？我后来断片了，不记得了。”
    全全点点头，“还行。”
    刘叔看了他一眼，见全全精神很好的样子。
    “你酒量不错，年轻就是好啊。”
    全全没有接话，转身去灶房帮卢玉红端早饭。
    昨晚卢婶儿留他住下了，所以全全没去招待所。
    王莉莉也起来了，头髮还乱著，从里屋走出来，看了全全一眼。
    “你今天走？”
    全全点头。
    “嗯，下午的车。”
    王莉莉“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全全收拾好行李，把包背好。
    卢玉红从灶房出来，手里拎著一袋东西。
    “这个带著，路上吃。”
    全全接过来，是一袋刚出锅的炸糕和几块点心，纸袋还温热著，油香透过纸面渗出来。
    “谢谢婶子。”
    卢玉红有些不舍的拉著全全胳膊。
    “下次再来！”
    全全点头，“嗯，下次再来。”
    王莉莉送全全去车站。
    两个人走在街上，谁也没有说话。
    冬天的街道有些冷清，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枯叶打著旋往墙角滚。
    王莉莉把手插在口袋里，全全背著包走在她旁边。
    到了车站，全全去买了票，检票口已经排起队了。
    王莉莉站在检票口外面，两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再往前走。
    全全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全全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然后转过身，伸手轻轻抱了王莉莉一下。
    王莉莉的身体僵了一瞬。
    全全很快鬆开了，没有等她反应过来，转身快步走进了检票口，头也没回。
    王莉莉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她看著全全穿过检票通道的背影，那个背影在人群中拐了一个弯，被站台的水泥柱子遮住了。
    王莉莉收回目光，低头走了几步，像在確认脚下的路还稳，然后转身往出站口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落地的时候多加了一点力道。
    全全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把包放在行李架上，把卢玉红给的那袋炸糕放在膝盖上，没有拆开，只是低头看著袋子，像在数纸袋上的油渍印了几圈。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王莉莉的身影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有空荡荡的出口指示牌在风里轻轻晃著。
    全全收回目光，靠著椅背，过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像是不確定该不该笑出来。
    他低头把纸袋拆开拿了一块炸糕放进嘴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安安和欣欣正坐在院子里聊天，看见全全进来，安安先开口了。
    “哟，捨得回来了？怎么样？”
    “挺好的。”
    欣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脸怎么这么红？”
    全全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有吗？”
    安安凑过来看了看。
    “確实挺红的，你是不是发烧了？”
    全全不自然的躲开往屋里走。
    “没有，外面风大吹的。”
    欣欣看著他那副样子，没有接话，等全全进了屋才低声对安安说了一句。
    “你看他的嘴角，从进门就没放下来过。”
    安安也看了一眼全全的背影，噗嗤笑出声。
    “我看，咱家傻老二八成是坠入爱河咯！”
    欣欣掐了掐手指，也笑起来。
    “二哥的桃花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