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看著萧翊，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一个判决，又像是在等一场雨。
    风吹过营地门口的旗杆，旗角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著，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两个人的心上。
    安安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躲闪，语气平静又坦然地开口了。
    “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萧翊看著她，“你说。”
    安安往前站了半步。
    “你想做我男朋友？”
    这句话问得很直白，不绕弯子。
    萧翊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想。”
    就一个字，乾脆利落。
    安安看著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动了一下，嘴角也跟著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实处。
    “我知道了。”
    “那……”
    萧翊期待的看著安安。
    安安別过脸打断萧翊的话。
    “但我现在不能给你答案。我要回家问问我爸妈。”
    萧翊微微愣了一下，没有想到安安会这么说。
    安安继续解释道。
    “你的事情，我想让我爸妈知道。我想让他们先认识你，不是以朋友的身份，是以那种身份。等他们同意了，我再告诉你答案。在此之前，我们还是像现在这样。”
    萧翊站在风里，风吹过他的头髮。
    他看著安安郑重的点了点头。
    “好。多久我都等。”
    两个人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只是这样站著两个人都会傻笑。
    夕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下面，只留下一线橘红色的余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是被风吹散的墨痕。
    安安先转身往营地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的探方，你想看的话可以过来，我教你认地层。”
    萧翊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还在傻笑。
    “好。”
    安安走了，脚步声踩在沙土地上轻而稳。
    从那之后，两个人的关係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白天在工地上，安安蹲在探方里刮面的时候，萧翊会站在探方边上，手里拿著测距仪，但目光有时候会落在她身上。
    安安感觉到了，没有抬头，也没有躲开，继续刮面。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把一块刚清理出来的陶片递给萧翊。
    “你帮我看看这个，跟旁边那个灰坑的地层关係。”
    萧翊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
    “从叠压关係看，这个陶片应该比灰坑晚，可能是后期扰动混进去的。”
    安安接过陶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我也这么觉得。”
    安安把它放进標本袋里，在標籤上写下了编號和初步判断。
    两个人在探方边上一站一蹲，合作默契，像是已经配合了很长时间。
    建筑系的学生主要负责测绘遗址的平面布局和建筑基址的结构。
    萧翊对古建筑的研究很深，他蹲在断壁残垣旁边，用捲尺测量柱础的间距，在笔记本上画出建筑的復原草图，比例精准，线条利落。
    安安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停下脚步皱眉。
    “这个柱网的尺寸跟唐代建筑的標准不太一样。”
    萧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惊讶更多的是惊喜。
    “你连这个都懂？”
    安安蹲下来，指著图纸上的柱距认真道。
    “唐代佛寺的柱网通常是方形的，但你测出来的这个，是长方形，进深方向比面阔方向短了將近一米。这可能是早期建筑的特徵，不一定就是唐代的。”
    萧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图纸，又看了一眼前方的遗址。
    “你说得对，我查一下资料。”
    他翻开一本隨身携带的建筑史笔记，翻了几页，找到了一处注释。
    “北魏时期的寺院建筑，確实有这种柱网比例。”
    安安站起来。
    “那这个遗址的年代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早。”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安安转身往自己的探方走去。
    萧翊蹲在原地，低头看著图纸上那组数字，铅笔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確认什么，然后又在旁边加了一行批註。
    后来几天，两个人在工地上碰面的次数更多了。
    有时候是安安蹲在探方里清理地层，萧翊拿著相机在旁边拍照。
    有时候是萧翊在测绘建筑基址，安安过来给他指出地层叠压关係。
    他们之间的话比刚来的时候多了不少，但大多是关於工作的事，偶尔才说几句別的。
    不过即便是这样，大家也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王晓曼有一次凑过来问安安。
    “你跟那个建筑系的，最近走得很近？”
    安安正在整理陶片，头也没抬。
    “咱们是一个考察队的，当然走得近。”
    王晓曼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说那个近。”
    安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打算装傻。
    “那是哪个近？”
    王晓曼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去帮林晓搬器材了。
    安安低头继续整理陶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收住，把最后一片陶片装进標本袋里，拉好封口。
    那天傍晚，考察队结束了一天的任务，沿著一条乾涸的河床往回走。
    安安走在队伍中间，萧翊走在她后面几步。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西边的云层被夕阳染成深橘色，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把火。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前面的人拐错了方向。
    等安安和萧翊发现的时候，队伍已经走远了。
    加上对地形不太熟悉，两个人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安安看了看四周有些懊恼。
    “走错了。”
    萧翊说道。
    “我们往回走。”
    安安摇了摇头。
    “天快黑了，往回走不一定赶得上营地。前面有条路，可能通向村子。”
    萧翊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確实有一条被杂草半遮半掩的小路，通向一片低矮的土丘。
    “去看看？”
    安安已经迈步走了过去，萧翊跟在她后面。
    小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被风沙侵蚀过的地面布满了裂缝和碎石。
    安安走在前面，萧翊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保持著几步的距离。
    天越来越暗，安安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地面上晃动。
    萧翊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但一直在保持著她能听到的距离。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的土丘后面露出一角残墙，在暮色中像一块深色的剪影。
    安安放慢了脚步，萧翊也放慢了脚步，残墙不远处，有一个坍塌了大半的土台，台面已经被风沙磨得圆滑，但轮廓依稀可辨。
    安安蹲下来，用手铲轻轻颳了刮台面边缘的土层，土质较硬，像是人工夯筑的。
    她用手铲往下探了探，碰到了什么硬物，换了竹籤继续清理，周围细碎的沙土被一点点拨开，一块带有浅色纹路的陶片露了出来。
    安安把它捏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目光在暮色里变得凝重起来。
    萧翊蹲在她旁边。
    “什么东西？”
    安安把陶片递给他，“你看这个纹路。”
    萧翊接过去，借著手机的光看了一会儿，隨即脸上欣喜道。
    “这是……画像砖？”
    安安站起来，目光落在那个土台上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这下面可能有墓葬。不是普通的墓葬，规格不低。”
    “你確定？”
    “不太確定，但八九不离十。”
    萧翊掏出相机，把土台和残墙的位置拍了下来，又掏出笔记本，简单画了一个方位草图。
    安安蹲在旁边，用手铲在土台边缘又颳了几下，又刮出来几片碎陶。
    夜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两个人才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手机的手电筒光在黑暗中晃动，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安安走在前面，萧翊走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脚步都比来时快了一些。
    快到营地的时候，远远看见有人举著手电筒在路口晃动，是王晓曼的声音。
    “安安！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