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绝刚刚走到王府大门前的影壁处。
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甲冑碰撞声,沉闷而肃杀。
北凉王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此刻正被两排全副武装的御林军死死把守著。
街道两旁的百姓早就被清空了。
就连平时爱在墙根下晒太阳的野狗,都没剩下一只。
门外正中央停著一辆紫檀木打造的宽大马车。
虽然撤去了明黄色的皇家伞盖,但那股子不加掩饰的皇家威严,隔著老远都能闻到。
秦绝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跨出门槛,嘴角带著一丝慵懒的笑意。
他刚准备装模作样地拱手行个礼。
马车那厚重的锦帘,就被人从里面猛地一把掀开。
一只踩著金线云纹靴的脚率先踏了出来,步子迈得又急又重。
紧接著,一袭月白色绣龙暗纹的长袍映入眼帘。
来人並未穿繁复的龙袍。
而是做了一身乾净利落的贵公子打扮。
满头青丝用一根白玉簪高高束起,五官精致绝伦。
偏偏又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凌厉冷傲。
不是当今大周女帝武明月,还能是谁?
“哟,这是哪阵香风,把京城的万乘之尊给吹到我这苦寒之地来了?”
秦绝非但没跪,反而大喇喇地靠在了门口的石狮子上,双手抱胸。
女帝瞪了他一眼,白皙的脸颊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緋红。
她强撑著帝王的架子,冷冷地哼了一声,双手背在身后。
“朕听闻北凉大军踏平南疆。”
“特意微服私访,代天下百姓来巡视边疆,犒劳將士。”
“秦王难道不请朕进去喝杯热茶?”
她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那双顾盼生辉的凤目,却像探照灯一样直往秦绝身后的门缝里瞟。
巡视边疆是假,突击查岗才是真。
秦绝耸了耸肩,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陛下请进。不过咱们北凉穷,刚打完仗国库空虚,只有粗茶淡饭,您可別嫌弃。”
女帝迈上台阶,刚想接两句彰显皇恩浩荡的场面话。
一个娇小灵活的身影突然从秦绝背后钻了出来。
带著一阵异域特有的奇异香风。
蚩梦像只熟练的树袋熊一样,一把缠上了秦绝的左胳膊,死活不撒手。
她手里还端著一碟洗得晶莹剔透的紫葡萄,汁水饱满。
“小哥哥,你走得楞个快做啥子嘛,我葡萄都没餵完。”
蚩梦踮起脚尖,將一颗剥了皮的葡萄直接塞进秦绝嘴里。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透著一股子老夫老妻的熟稔。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连门口站岗的御林军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滴。
女帝迈上台阶的脚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怎么也踩不下去。
她死死盯著那颗被塞进秦绝嘴里的葡萄。
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眸里,几乎要喷出实质性的火焰来。
然而,这还远远没完。
隨著王府大门彻底敞开,院子里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女帝眼前。
穿著大红锦袍、手里拨弄金算盘、满脸精明的苏金儿。
一身素净僧袍、气质出尘、正在浇花的慈航圣女。
娇俏可人、正拿著胡萝卜餵兔子的龙虎山小师妹。
还有不远处蹲在井边,正满脸怨气洗衣服的北莽公主。
环肥燕瘦,鶯鶯燕燕,风格各异的绝色美人挤满了一个院子。
这阵仗,简直比她皇宫里那个空荡荡的御花园还要百花齐放!
女帝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她那张清冷绝艷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成了锅底。
一股浓郁到快要化作实质的老陈醋酸味,瞬间笼罩了整个北凉王府的大门。
“秦!绝!”
女帝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连代表帝王身份的“朕”都忘了用。
她快步衝到秦绝面前,葱白的手指颤抖著指向还掛在他胳膊上的蚩梦。
“你给朕解释解释,这是个什么东西?”
蚩梦不满地皱了皱可爱的鼻子,从秦绝身后探出个小脑袋。
她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你才是东西!你个女扮男装的假老练,凶啥子凶嘛!”
“我是南疆圣女,是小哥哥带回来的压寨夫人!”
小丫头扬起下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满脸的骄傲和挑衅。
女帝感觉自己的脑血管都要炸开了,太阳穴突突地狂跳。
她堂堂大周天子,九五之尊。
居然被一个满嘴方言的南疆野丫头当面挑衅,还被骂成了假老练?
更气人的是,那句“压寨夫人”简直像把尖刀,精准地扎在了她的心口上。
苏金儿在院子里听到动静,提著裙摆款款走了过来。
她上下打量了女帝一眼,虽然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但眼中却没有半分畏惧,反而透著商人的精明算计。
“原来是京城来的贵客。”
苏金儿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甚至还带著点宣誓主权的意味。
“王爷刚从南疆凯旋,舟车劳顿,这后院的事情向来是我这个做妻子的在打理。”
“陛下若是想谈国事,还请移步前厅,別在这风口上站著了。”
做妻子的?
女帝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秦绝,眼眶里水光流转。
“好啊,好你个秦绝!”
女帝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哭腔,像个被渣男拋弃的怨妇。
“朕在京城没日没夜地批奏摺,顶著满朝文武的压力,苦苦为你守著大周的江山。”
“前线打仗,朕怕你缺粮,怕你缺钱,连夜调拨物资。”
“你去了十万大山,朕怕你受了瘴气,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觉,求仙拜佛保佑你平安!”
她越说越委屈,堂堂一代女帝,此刻眼尾泛红,可怜得让人心碎。
“结果你倒好!”
女帝猛地拔高了音量,指著满院子的鶯鶯燕燕,彻底破防了。
“朕在宫里担惊受怕,你在外面风流快活!”
“打个仗的功夫,你就又带回来一个?”
“朕就问你,你出去一趟就带回一个,你这王府的后院是聚宝盆吗!”
“出去溜达一圈,就往里面塞个绝色大活人!”
面对这连珠炮般的灵魂拷问,院子里的女人们面面相覷。
红薯捂著嘴偷笑,青鸟抱著长枪默默抬头看天,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这种修罗场级別的大型翻车现场,她们可不敢隨便插嘴。
蚩梦虽然不懂中原的朝堂规矩,但也看出了这个漂亮姐姐对自家小哥哥图谋不轨。
她抱得更紧了,毫不退让地回懟。
“小哥哥那么优秀,多几个婆娘啷个了嘛!”
“在我们南疆,厉害的勇士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你个京城来的懂不起就莫要乱说!”
“你闭嘴!”女帝气得厉声呵斥。
她堂堂天下共主,难道还要跟一个野蛮部落的小丫头去爭风吃醋?
但看著秦绝被蚩梦紧紧抱著的手臂,她的心又像在油锅里煎熬一样难受。
“秦绝,你今天必须给朕一个交代!”
女帝红著眼眶,大有一副你不说清楚朕今天就赖在这里不走的架势。
秦绝感受著扑面而来的冲天醋意,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战场上面对十万大军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唯独这女人的后院起火,实在是个麻烦事。
他咽下嘴里那颗还没来得及嚼的葡萄,深吸了一口气。
將蚩梦像撕膏药一样,慢慢从自己胳膊上扒拉下来,推到红薯身边。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气得花容失色的女帝。
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痛和无奈。
仿佛他才是那个被生活百般蹂躪的最大受害者。
他看著女帝,无辜地摊开了双手。
“陛下,你先消消气,把指甲从肉里拔出来,別伤了手。”
“你真以为我愿意带她们回来吗?你以为这漫漫征途,带个拖油瓶在身边,我不嫌累吗?”
女帝冷笑一声,满脸写著不信。
“不嫌累?我看秦王殿下乐在其中,这葡萄吃得挺甜啊!”
“甜什么甜,那是酸的,酸得我倒牙。”
秦绝一脸正色,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真理。
“这都是迫不得已的战术安排,是为了大周的繁荣稳定啊!”
女帝怒极反笑,眼中满是讥讽。
“战术安排?你把南疆圣女弄回后院,也是为了大周的繁荣稳定?”
“当然!”
“你也不想想,我要是不把她带回来。”
“这丫头留在南疆,万一哪天心情不好,召唤个几百万条毒蛇去咬咱们的边防军怎么办?”
“我这不是为了边疆將士的生命安全,委曲求全,亲自以身饲虎吗!”
秦绝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模样。
“你问问这满院子的女人,哪个不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家国大义,才被迫住进我这北凉王府的?”
他看著女帝气得发抖的红唇,语重心长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陛下啊,臣这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鑑!”
“你可千万不能被这些表面的鶯鶯燕燕蒙蔽了双眼,从而怀疑臣那颗只装得下大周江山的纯洁心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