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突然停了。
原本喧囂的战场,在这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姬明月坐在御輦上,手里还紧紧握著那把象徵天子威严的宝剑。
她看著前方空荡荡的山谷,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脚踩空,坠入了无底深渊。
“不对……”
姬明月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太安静了。”
“北莽的溃兵呢?怎么都不见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
“呜——!!!”
一声苍凉而悠长的號角声,仿佛从地狱深处吹响,瞬间穿透了每个人的耳膜。
紧接著。
四面八方,漫山遍野。
无数面绣著黑色狼头的战旗,像是雨后的毒蘑菇一样,毫无徵兆地从土丘后、树林里、草丛中冒了出来。
黑色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向著中央的大周军队挤压而来。
那不是几千人。
那是整整七十万大军!
漫无边际,遮天蔽日,连最后一丝阳光都被这钢铁的洪流给吞噬了。
“中计了!”
张巨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整个人从驴背上滚了下来,摔了个狗吃屎。
“口袋阵!这是口袋阵啊!”
“快撤!护驾!快护驾!”
然而,晚了。
口袋已经扎紧了。
“杀——!!!”
北莽人的喊杀声,如同滚滚惊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废话。
七十万铁骑,直接发起了总攻。
这就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大周那拼凑出来的二十万大军,原本就队形散乱,只顾著抢战利品。此刻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衝锋,甚至连阵型都来不及摆。
“砰!砰!砰!”
骑兵撞入人群,就像是保龄球撞进了球瓶堆。
血肉横飞。
惨叫声、骨裂声、马蹄声,瞬间交织成了一曲死亡的乐章。
那些平日里只会走正步的京城禁军,在真正的虎狼之师面前,脆弱得像是一群刚出壳的小鸡仔。
“顶住!给朕顶住!”
姬明月站在御輦上,挥舞著长剑,试图维持秩序。
但没人听她的。
士兵们早就嚇破了胆,扔掉兵器,甚至踩著同伴的身体,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陛下!快走啊!”
禁军统领虽然是个废物,但此刻也知道大势已去。
他带著仅剩的三千死士,拼了命地在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护著姬明月的御輦往旁边那座孤零零的土堡衝去。
土木堡。
这或许是他们唯一的生路,也可能是最后的坟墓。
“噗嗤!”
一名北莽万夫长狞笑著冲了过来,一刀砍下了拉车御马的脑袋。
御輦剧烈晃动,侧翻在地。
“啊!”
姬明月惊呼一声,狼狈地摔在泥地里,那一身金光闪闪的鎧甲瞬间沾满了污泥和血水。
“陛下!”
几个死士衝上来,架起姬明月就跑。
身后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鲜血染红了整片荒原。
姬明月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地狱。
她的二十万大军,就像是掉进绞肉机里的碎肉,正在被一点点吞噬、嚼碎。
“不……不……”
姬明月眼泪狂涌,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那是她的江山,是她的底气,现在全没了。
“进堡!快进堡!”
张巨鹿披头散髮,跑丟了一只鞋,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冲在最前面。
“轰隆!”
残存的几千人终於衝进了土木堡,死命地关上了那扇破败不堪的木门。
世界,仿佛被隔绝了。
外面的喊杀声依旧震天,但至少,那夺命的马蹄声暂时停在了墙外。
土木堡內,一片愁云惨雾。
这座废弃已久的军堡並不大,一下子涌进来几千人,显得拥挤不堪。
伤兵的哀嚎声、战马的喘息声、还有那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充斥著每一个角落。
姬明月瘫坐在地上,靠著一面断墙。
她的头盔掉了,头髮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全是黑灰,眼神空洞得可怕。
“水……给朕水……”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陛下……”
女官跪在她身边,手里捧著一个空空如也的水囊,哭得泣不成声。
“没水了……”
“这土木堡地势高,四周全是荒山,根本没有水源。”
“刚才进来的急,咱们的粮草车……也都丟在外面了。”
“轰!”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战败还要让人绝望。
没水?没粮?
外面围著七十万大军?
这哪里是据点,这分明就是一口已经钉死了盖子的棺材!
姬明月愣愣地看著头顶那一方阴沉的天空。
刚才还是意气风发、御驾亲征的女帝。
转眼间,就成了被困死在孤堡里的丧家犬。
“为什么……”
两行清泪顺著她脏兮兮的脸颊滑落,衝出两道白痕。
“朕是大周天子,朕有天命在身……”
“为什么会输得这么惨?”
她想起了临行前秦绝的那封信。
想起了那句“多喝热水”。
那时候她觉得是羞辱,现在想来,竟然成了最奢侈的愿望。
在这里,连口泥水都喝不上,更別提热水了。
“秦绝……”
姬明月痛苦地闭上眼睛,手指深深抠进身下的黄土里。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对不对?”
“你就是在等著看朕的笑话,看朕把自己作死,对不对?”
后悔吗?
当然后悔。
如果当初没有刚愎自用,如果听了那个小魔头的话,如果没有急著来送人头……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陛下,您看!”
张巨鹿突然惊恐地指著城墙外。
原本喧囂的战场突然安静了下来。
北莽大军並没有急著攻城,而是像潮水一样散开,將小小的土木堡围了个水泄不通。
无数支火把亮起,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一骑黑马,缓缓从敌阵中走出。
耶律齐。
他並没有穿甲,而是穿著一身宽鬆的便袍,手里还拿著一只酒囊,一脸的愜意。
“里面的大周皇帝听著!”
耶律齐运足內力,声音带著浓浓的戏謔,穿透了土墙,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本帅知道你们没水没粮,撑不过三天。”
“本帅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不想看到美人变成乾尸。”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大笑道:
“只要女帝肯放下身段,赤身……哦不,卸甲出城投降。”
“本帅可以保证,饶你一命。”
“不仅饶你一命,本帅还可以向狼主求情,封你个『安乐侯』,再把你赐给那个秦绝当个洗脚婢,如何?”
“哈哈哈哈!”
城外的北莽大军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姬明月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涌上喉咙,又被她死死咽了下去。
“做梦!”
她扶著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中闪烁著玉石俱焚的疯狂。
“朕是天子!寧死不降!”
“放箭!给朕射死那个蛮子!”
稀稀拉拉的几支箭射了出去,还没到人家马蹄子底下就飘落了。
耶律齐连躲都没躲,只是冷笑一声,拨转马头。
“行啊,有骨气。”
“那就饿著吧。”
“本帅倒要看看,等你们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那个高贵的皇帝陛下,会不会爬出来求我给口水喝。”
他大得手一挥:
“围起来!连只苍蝇也別放进去!”
“咱们就在这儿烤肉喝酒,等著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