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原本该在三年前就湮灭於大气层的电子杂音,此刻却像是在苏澈的太阳穴里蹦迪。
他盯著那行诡异的“胎教倒计时”,脑海里原本沉寂的神经猛地一抽。
“滚!”
苏澈毫无徵兆地对著身前的虚空发出一声怒吼。
声浪震得流理台上的骨瓷碗微微发颤,暗青色的釉面映照出他那张写满了“老子要罢工”的死鱼眼。
原本正靠在门框边、沉浸在温馨氛围里的沈清秋,娇躯猛地一僵。
她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凤眸微微睁大,神色间掠过一抹罕见的惊愕。
我真的会谢。
苏澈这货怎么突然原地发飆了?
难道是因为得知二胎消息压力太大,导致多年积压的偶像包袱当场碎了一地?
苏澈僵硬地转过头。
他看著沈清秋那副“你是不是疯了”的神情,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在识海里对著那个绿色对话框疯狂输出。
系统,我求求你做个人吧。
我好不容易把老婆哄开心了,你在这儿给我刷什么存在感?
还修仙界摆烂?你是嫌我现在的日子不够鸡飞狗跳是吧?
“阿澈…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沈清秋轻声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担忧,纤细的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睡袍的衣角。
在沈清秋的视角里。
眼前的男人正承受著常人难以想像的心理撕裂。
他刚才那一声怒吼低沉、压抑,仿佛是在向某种不可名状的命运做最后的抗爭。
那是为了守护这个家,甚至不惜向神明开战的霸气。
苏澈乾笑一声,生硬地扯了扯嘴角。
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忽地躲开了妻子的注视。
“那什么…老婆,我刚才在练功。”
“对练功。我看那个育儿百科上说,胎教要多元化。”
“我这是在提前给二宝演示咱们华夏传统的…狮吼功。以后他要是调皮,我这一嗓子下去保准他立正站好。”
编,苏澈你继续编。
什么狮吼功,这种老掉牙的藉口你也能找得出来?
赶紧把这流氓软体给格式化了才是正经,不然老子这辈子都別想下班了。
沈清秋听著这离谱的解释,眼底的疑虑却逐渐消散化作了一种更加浓郁的温情。
狮吼功?
这种笨拙的掩饰,这种为了不让我担心而强行活跃气氛的冷幽默…
他一定是不想让我看到他刚才由於极度震惊而產生的虚弱感。
他在用这种近乎沙雕的方式,告诉我可以永远依靠他。
“狮吼功?”
沈清秋唇角微微上扬,透出一抹纵容。
“那你这功力见长啊,碗都快被你震碎了。”
苏澈隱蔽地鬆了一口气。
他再次转过身,死死盯著脑海里那个还在试图安利“长生不老套餐”的对话框。
【宿主,请冷静分析利弊。】
【留在这里,您將面临长达十八年的教育开支、青春期逆反、以及沈总永无止境的居家kpi。】
【而在修仙界,您只需躺在云端享受万仙朝拜…】
朝拜个屁。
当老祖宗有什么好玩的?能有苏小宝给我端来的半杯温水好喝?
能有沈清秋半夜给我盖的被子香?
苏澈在识海中果断地开启了“自我催眠式反击”。
他开始疯狂罗列当奶爸的100种快乐字字泣血,句句摆烂。
第一,换纸尿裤能锻炼手指灵活性防老年痴呆。
第二,听孩子哭声能增强心肺功能比闭关练气强多了。
第三,给沈清秋熬薑汤是艺术修仙界的灵丹妙药能有我这手艺温润?
最后老子就是喜欢看这烟火气,你个连辣条味都模擬不出来的程序懂个球!
苏澈的意志在这一刻如同一块被焊死的钢板。
他决绝地斩断了与系统最后的感应。
脑海深处的绿色光幕开始剧烈闪烁。
像是某种由於被宿主彻底嫌弃而產生的自闭行为。
【检测到宿主情感迴路顽固,摆烂意志已发生不可逆变异。】
【由於系统无法理解『奶爸快乐』逻辑…】
【正在由于格式化程序介入…由於物理连结已永久切断。】
【祝您…在这个名为『平凡』的剧本里,演到最后。】
那股冷冰冰的杂音彻底消失。
苏澈感觉脑子里像是被清空了一块长年堆放的垃圾,整个人透著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
他瀟洒地(虽然腰还是响了一下)转过身,重新端起那碗温热的汤。
夕阳最后一抹余暉落在他微红的耳根上。
“老婆,走吧趁热喝。”
苏澈的嗓音变得温柔,那种由於解脱而產生的鬆弛感让他此刻的笑容显得如此真诚。
沈清秋伸出手,自然地挽住了男人的胳膊。
两人的影子在厨房的木地板上缓缓拉长,融为一体。
岁月。
如白驹过隙。
如指间流沙。
当这种琐碎且真实的幸福,开始在这座海岛上不断发酵、升温。
时光的指针仿佛被某种柔和的力量,坚定地向后拨弄了数圈。
镜头掠过那片湛蓝的海域。
原本那栋略显单薄的单层木屋,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完全由白色石料与原木融合而成的宏大庄园。
它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巨大的落地窗倒映著整个南太平洋的星空。
庄园的草坪上,散落著各种各样昂贵却又充满生活气息的玩具。
一辆迷你的电动跑车,正歪歪斜斜地停在花丛边。
几个被啃了一半的芒果,正安静地躺在昂贵的土耳其地毯上。
庄园外围那些曾经为了拦截媒体而设立的冰冷铁丝网,如今早已被层层叠叠的三角梅和蔷薇所覆盖。
粉色的、红色的花浪在海风中起舞,將这里彻底装点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乐土。
这不再是退避的堡垒。
而是生命的归宿。
园內的喷泉池边。
一个约莫五六岁、长得神似苏澈的小男孩,正手里拿著一根折断的树枝。
他动作深沉地盯著水里的游鱼,半晌没有动弹。
“小宝,你在干什么?”
沈清秋那清冷却透著慈爱的声音从露台上传来。
“妈,我在观察鱼的灵魂。”
苏小宝(大號)一本正经地嘆了口气,眼神里透著一种违和的惫懒。
“我觉得它跟我一样,都不想写今天的书法作业。”
而在不远处的一棵巨大的凤凰木下。
一架豪华、铺满了顶级鹅绒垫的摇椅正慢悠悠地晃动著。
苏澈盖著一顶破草帽,双手交叠在脑后。
他挺著那个由於常年“居家办公”而微微隆起的小肚子,发出了舒畅的一声鼻息。
他微微掀开帽檐。
死鱼眼扫过这片他一手打造(其实是出钱让保鏢盖的)的温馨庄园。
我真的会谢。
这生活,总算是有点『杀青』的样子了。
他正准备继续补个回笼觉。
突然,摇椅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一个扎著双马尾、长得几乎和沈清秋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萝莉,猛地扑到了他的肚子上。
她挥舞著一只胖乎乎的手,指著露台的方向大声地告状:
“爸爸!哥哥又在装深沉不想写作业啦!”
“妈妈说,要是你不去管管他今天晚上的鸡腿就全部给保鏢叔叔吃!”
苏澈僵硬地坐起身,看著眼前这对活祖宗。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极致的、带著甜味的无奈。
“行行行,这就去。”
“告诉你们妈这剧本我是演不了一点了,咱们能直接快进到晚饭时间吗?”
他一边嘟囔著,一边利索地抱起小女儿。
迎著那灿烂的夕阳,走向了庄园的主体。
那个曾经在千万镜头下不染凡尘的男人。
在此刻。
步履轻快地,没入了。
这一片由他亲手书写的。
最伟大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