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快要养废的李承乾
”臣赞善大夫陈百一,拜见太子殿下。”
九岁的李承乾目光清澈,看著陈百一的目光充满好奇。
“陈师快快免礼。”
李承乾直接起身,向前一步想要扶起陈百一。
陈百一见状直接感激涕零,挣扎著爬起来说道:“殿下,您乃是万金之躯,不敢劳烦。”
“快,快给陈师赐坐。”
俩人客套几句,便到了专门讲学的地方。
刚刚入座后,李承乾的神色並不是很好看,他看了一眼陈百一,有些踌躇。
“太子殿下有何疑惑,尽可讲来,臣定当竭力解答。”
李承乾闻言,点了点头,然后有些迟疑地说道:“只是————”
“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惑终不解矣。”
殿角铜漏忽地滯涩,李承乾盯著陈百一,这才说道:“於师昨日讲《春秋》,说郑伯克段於鄢乃大恶...”
他猛然抬头,瞳仁里烧著幽火,“那我阿耶呢?阿耶可是圣君?
我夜夜从噩梦中惊醒,堂兄们都是找我偿命的————”
陈百一也是没想到这李承乾开口就是王炸。
他不由得眯著眼睛,当作没有听清,说道“殿下,陛下自是千古圣君。
“陈师,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太上皇赐你忠孝,想来你也不会辜负他老人家,欺骗我这区区稚童吧?”
听到这话,陈百一直接沉默了。
良久这才笑道:“好个天子龙孙,果然手段非凡。
微臣又岂敢有所隱瞒。”
接著,他略作思考说道:“狼吃人,於人而言乃是大恶。
人猎狼,於狼而言亦是大恶。
下官乃是武德旧臣,天子门徒,对於今上的所作所为,自然谈不上喜欢。
想来东宫旧党更是恨得牙痒痒。”
陈百一说著,语气悠悠,看著李承乾道:“然而,世人谁都能质疑他、誹谤他、谩骂他,唯独你不行。
自古以来,老子英雄儿好汉。
如今殿下享受的所有待遇,都是陛下爭取来的。”
陈百一说著,神情不由得陷入了回忆中。
当初的事,已经到了迫在眉睫。
玄武门之变的那天夜里,臣自白日里便被太上皇招进宫,这前因后果,自然极为清楚””
。
陈百一说著,便看向李承乾,道:“如果不是陛下拼命一搏,殿下怕是要被囚禁终身了。
殿下不用怕,大师兄的为人臣也算是了解,优柔寡断又好美名,不会一刀杀了的。”
“所以,殿下你可明白了?”
李承乾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听这件事,不由得点头。
陈百一见此满意地点头。
缓缓说道:“嗯,不管是亲亲相隱,还是父子纲常,还请殿下记住了。
往后陛下想要砍人,殿下就得递刀子,这叫上阵父子兵,这叫父子齐心,其利断金。
而殿下与陛下,必须要心无芥蒂同心协力,这样我不知道陛下会不会是一代圣君。
但是殿下一定会成为我大唐的好太子。”
李承乾听著陈百一的话,脸上的泪水都出来了。
想起之前因此心里埋怨阿耶,他便觉得愧疚。
“陈师,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上阵父子兵。
他们只是告诉孤这不能做那不能做。”
而在宫殿外面的李世民,眼泪更是不知道流了多少。
他是一个感性的人。
高兴时流泪,伤心时也流泪。
特別是对於自己儿子,还是他的长子,更是倾注了几乎所有的情感。
陈百一摇了摇头,说道:“此是其一,太子殿下享受了陛下决断带来的好处,所以便要坚定地支持陛下。
因为殿下与陛下利益共同,父子一体。
臣要说的其二,便是殿下不懂得真正的仁义。”
陈百一说著不由得摇了摇头,有些遗憾的说道:“陛下见惯了民间疾苦,所以才知道每一条政令对於百姓的影响之大,所以才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鬆懈。
只是像殿下这般,生於深宫之中,长於妇人之手,所学皆是腐儒故纸旧典里君君臣臣。
殿下乃是一国之储君,他们却教你如何当好一个臣子。
哦,也对,毕竟如何治国他们自己也不懂。
其实,对於殿下而言。最高的教育那便是跟隨陛下,看陛下是如何处理国政的。
去政事堂行走,看看宰相们是如何维持国家运转的。
去州县,看看地方官府是如何地方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整日里学君君臣臣的东西。
长此以往缺乏实践歷练,必然脱离民间疾苦,性格也会变得理想化,情感变得细腻而意志薄弱。
於治国而言政见短视,优柔寡断。
如今,殿下之表现便是如此。
好在陛下年不过九载,尚可扭转。
嗯,臣所言的仁义,便是陛下觉得自己当皇帝必然强於你那大伯,所以便做了。
李承乾人都懵了。
他没想到,这个陈百一会这么猛,直言他的教育问题。
这是他能说的?
陈百一好像看懂了他的意思,苦笑著摇了摇头说道:“臣不仅是东宫属官,更是太上皇的门生,既然喊了陛下一声师兄,有些事就不能装作看不见。”
李承乾闻言,眼泪忍不住的便流了下来。
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些。
只是他並不觉得自己母亲的教导会有问题。
好在李承乾天生善良,並不愿跟陈百一爭执这个问题。
大殿外的李世民这会眼泪早就止住了,他有些震惊的看著李尚钱。
嘴里喃喃道:“观音婢开明有理,高明是她一手带大,怎么会像陈百一说的那样?”
他虽然这样说著,可是內心其实已经认可了陈百一的说法。
看来之后要再好好地考虑下关於太子的教导问题。
殿內陈百一看著李承乾还有些怯怯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嘆了一口气。
然后便直接起身说道:“殿下稍等,臣这就去见陛下。”
“见陛下?”
“是。
我大唐的储君不应养在温室里,应当经歷风吹雨打的磨礪。”
陈百一说著,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9岁的李承乾,一字一句地问道:“殿下可敢?”
李家的男人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小瞧过,李承乾別看年纪小,气性倒是不小。
直接站起身说道:“陈师,我阿耶十几岁便单枪匹马便上战场,我又有什么不敢的?”
“哈哈哈,好,殿下有这般气概,看来臣刚才的话,到底有些不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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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李世民闻言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愧是我李世民的种。”
李世民笑著便往大殿里走去。
“陛下。”
“阿耶。”
李世民到了大殿,便径直走向上首的位置坐下。
然后定定地看著陈百一。
陈百一被他看的头皮发麻,这才抬头訕訕地笑著说道:“陛下,这太子殿下毕竟是我大唐的储君,有些事不该瞒著。
再说了储君也是君,君有所命,微臣也是不敢抗拒。”
李世民听到陈百一这话,顿时被气消了。
他没有想到有人会无耻到这种地步。
刚刚在这里大放厥词说是太子的教育有问题,这会又把责任都推到了太子身上。
李承乾也是有些不解的看向陈百一。
“陈师,如此有违君子之道。”
陈百一见了,无奈的说道:“殿下,君子?
为何要做君子?”
陈百一是真的想不明白这脑迴路。
“殿下是储君,不是孔家传人。
做君子是他们的责任与义务,不是太子殿下的责任啊。
治理天下,需要的是赏罚分明,需要的是知晓民间疾苦,需要的是当机立断。”
陈百一说完,不由得看向李世民。
说道:“陛下,于志寧学问自然是不差。
只不过此人心胸狭隘、道德沦丧,纵容亲侄侵田、子贿考功司,偽善至极。
其不识农时,不通农事,未任地方官、军事职,以直取名,小人也。
为人臣者,其每以礼諫君,后转东宫面折太子过失。
如此,以欺压储君而媚上,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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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百一的话,李世民直接听愣了。
一开始他还想著反驳,可是听著听著,想起于志寧的点点滴滴,还真是这么回事了。
他们还真把高明当成了刷功劳的。
想到这里李世民脸色不由得一黑。
只是,这种尷尬的事情,他不能教陈百一看出来。
只是,他小瞧了陈百一察言观色的本领。
陈百一权当作没看到,然后便直接说道:“陛下,臣有一言,请更易太子教养事宜。
,”
陈百一说完,立刻声色严肃,很是恭敬的朝著李世民一拜。
李世民明白,这是要諫言了。
便朝著李尚钱喊道:“传起居舍人。”
没一会功夫,中书省的起居舍人便已经到位。
与陈百一遇上的时候,俩人还互相点了点头。
毕竟,陈百一之前是中书舍人,是对方的顶头上司。
见一切都已经准备好,陈百一便正式开始说道:“臣涇阳县开国伯、上轻车都尉、正议大夫、雍州司马、长安县令、东宫太子赞善大夫、伤残士卒抚慰司左少卿陈百一,诚惶诚恐谨奏:
臣观储君之教,关乎社稷存续。今太子承乾,天资聪颖而仁孝纯深,然深宫妇手之养,渐生三弊:
一曰不知民瘼,二曰未諳权变,三曰难承鼎革。
昔陛下少时亲歷隋末板荡,故能铸盛世大唐;今太子长於锦帷,恐蹈蜀汉后主之辙。
臣冒死进言,请行五事以固国本。
培植股肱,早立人脉。请敕朝中三品以上重臣子孙,择贤者十人入东宫伴读。
此等人员或承袭相才、传承兵略、习练諫术,有成者一二储君羽翼则初成。
汉武设太子舍人,霍光、金日皆由此出。
隋文帝建崇文馆,高颖、杨素子弟尽入彀中。
亲理民讼,体察幽微。兼领幽州牧虚衔,每月朔望至长安县衙听讼。
观田宅爭界,知小民生计之艰。
断商贾讼,识市井狡诈之变。
录赋税档案,悟轻摇薄赋之要。
戎马礪志,铸就雄魂。岁抽两月入左驍卫,循三等歷练法。
昔陛下十六领兵,故知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真諦。
然而,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不可不察。”
观政枢要,明辨国策。旬日一赴政事堂,列席宰相议政。
四类机务必观,军国急务,如突厥扰边之应对。
財赋大计,见漕运改道之爭辩。
刑狱疑案,察秋官量罪之权衡。
灾异奏对,悟天人感应之玄机。
补遗三策,以全圣德。
巡幸畿辅,春耕赴京兆观耬车播种,秋收至渭滨验均田收成。
问技百工,学欧阳询铸钱辨铜锡之配,隨阎立德造殿知栋樑之构。
侍疾太上皇,煎药奉膳,承武德遗训。
伏惟圣裁昔周公诫成王,知稼穡艰难则逸,闻小民劳苦则仁。今太子如璞玉待琢,若纳臣言。
太子必成明君之器。
日前,魏徵諫陛下守成难时,曾言战战兢兢,日慎一日,今移此语以教储君,恰如其分。
臣陈百一顿首谨奏。”
陈百一很確信,李世民会答应的。
如今的他培养太子的心是急切的,是真诚的。
如果是中老年的李世民,肯定不会答应的。
那时李世民隨著年纪越大,身体机能逐渐衰退,看著二三十岁的太子,心里的恐惧大於亲情。
太子越优秀,他心里越害怕。
太子的势力越大,他越睡不著觉。
皇帝这种职务,从一出现,就不应该长寿。
长寿的皇帝对於太子就是一种折磨。
生怕自己活不过对方,眼睁睁看著皇位从自己跟前飘过去。
一个年老体弱,全是猜忌的皇帝。
一个年轻力壮,锋芒毕露的太子。
最终只能互相往死里搞。
李世民听完陈百一諫言,久久没有说话。
他有些震惊。
原来这才是培养太子的正確打开方式吗?
那自己之前让人教授太子儒家经学,还真是有些不妥。
不是说儒家经学不好,可是这对於储君而言,了解就行了,又不用去考状元。
而他自己觉得最重要的便是要读史,要知兴衰。
要懂得平衡之道,驭下之道,这才是帝王之术。
“爱卿不愧是涇阳陈氏,这务实的风格全族如出一辙啊。”
李世民也早就发现了,涇阳陈氏与其他家族最大的区別是,特別的务实。
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什么都是说的能做到的,能够实实在在做的。
这在大唐,就很特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