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著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身后的队员们也懵了，节奏顿时乱成一团。
    台下原本还算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社员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咋回事？忘词了？”
    “这四九城来的娃，看著就没力气。”
    那些议论声像一根根针，狠狠地扎在杨依白的心上。
    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充满了嘲笑和鄙夷。
    羞愤、窘迫、委屈……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扔下竹板，像个逃兵一样衝下台，躲在后台一个破旧的道具箱后面，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这公开的失败，像一只无情的大手，彻底撕碎了她最后的骄傲和那层用“积极表现”编织起来的偽装。
    与此同时，宣传队里的姑娘们私下里也开始议论另一件怪事。
    巡演半个多月，大家一个个都晒得跟黑炭似的，皮肤乾裂，嘴唇起皮，只有沐婉晴是个例外。
    她也晒黑了，但那是种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在昏暗的油灯下，看起来居然还隱隱有些水润的光泽，嘴唇也总是红润润的，从没见她起过皮。
    这在一天能喝一脸盆沙子的地方，简直就是个奇蹟。
    一天晚上，女知青们挤在一个大通铺上，唐娟终於忍不住了，悄悄凑到沐婉晴身边，小声问：“婉晴，你跟我们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诀窍啊？用的什么雪花膏，这么厉害？”
    沐婉晴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能怎么说？
    说自己每天都找机会，跟著张大彪溜进一个叫“小窝”的神奇空间里，洗著热水澡，用著未来世界的洗髮水沐浴露？
    说自己吃的糠窝窝只是为了应付场面，真正的营养补充全靠空间冰箱里的牛奶、鸡蛋和各种肉类？
    说自己每天出门前，张大彪都会细心地给她涂上厚厚的防晒霜和保湿霜？
    这些事，说出来谁信？不把她当成妖魔鬼怪抓起来才怪。
    她只能含糊地应付过去，但这更增加了她在眾人眼中的神秘感。
    而这份神秘感的缔造者——张大彪，正雷打不动地执行著他“採风”的任务。
    每天中午或者傍晚，他都会骑上那辆拉风的挎斗摩托，载著沐婉晴，以“寻找创作灵感”为名，消失在茫茫的沙海之中。
    二人世界嘛，懂的都懂，人家是合法夫妻，又是干部，谁也管不著。
    找个没人的沙丘后面，让小二黑看车，两人就躲进了“小窝”这个世外桃源。
    吃饭，休息，温存，沐婉晴甚至还能在张大彪的指导下，看一会儿电脑里储存的“未来”电影。
    两个小时后，再神清气爽地骑著摩托车回到大队。
    这天傍晚，两人照例“採风”归来。
    刚从“小窝”里闪身出来，准备把摩托车取出来，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提著裤子，慌慌张张地从不远处一个沙丘后面跑了出来。
    是赵卫国。
    赵卫国正急著解决个人问题，冷不丁看到张大彪和沐婉晴像是从地里冒出来一样，凭空出现在眼前，嚇得一个激灵，裤子都差点没提稳。
    他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指著两人：“彪……彪哥？嫂子？你……你们……也是来拉屎的？”
    张大彪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好险。
    要是再晚出来半分钟，就被这小子撞个正著了。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见慌乱，面不改色地伸手指了指远处一个更高的沙丘：“不是。那边有个小土坡，风景不错，光线正好，刚带婉晴去拍了几张照片，找找灵感。”
    说著，他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掛在胸前的相机。
    “哦……哦，拍照啊。”
    赵卫国半信半疑地挠了挠头。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两人出现得也太突兀了，刚才那地方明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可张大彪说得一本正经，他也不好再追问什么，只能嘟囔了一句“注意安全”，然后提著裤子匆匆跑了。
    看著赵卫国远去的背影，沐婉晴靠在张大彪怀里，才感觉自己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他们最大的秘密就要暴露了。
    而杨依白那边，自从在台上垮掉之后，整个人都蔫了，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她不再抢著表现，也不再开什么“核心会议”，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缩在角落里，仿佛想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这天，轮到宣传队休整，打扫住处。
    杨依白拿著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著地上的沙土。
    在清扫沐婉晴床铺底下时，一个精致的白色小瓶子滚了出来，碰到了她的脚边。
    她下意识地捡了起来。
    瓶身光滑，上面印著她看不懂的洋文，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拧开盖子，里面是乳白色的细腻膏体。
    她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沐婉晴身上那种好闻味道的来源，是她皮肤水润的秘密。
    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四周，见没人注意，迅速將那个小瓶子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心臟因为紧张和做贼心虚而狂跳不止。
    晚上，等所有人都睡熟了，杨依白才敢躲在自己那床散发著霉味的被窝里，偷偷拿出那个小瓶子。
    她学著记忆中沐婉晴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挤出一点点膏体，抹在自己那双因为乾重活而乾裂起倒刺的手上。
    那细腻柔滑的触感，和手上粗糙的皮肤形成的鲜明对比，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一种强烈的嫉妒和渴望，混杂著偷窃带来的羞耻感，让她几乎窒息。
    第二天，她注意到沐婉晴在焦急地翻找著什么，嘴里还小声嘀咕著。
    杨依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沐婉晴在找什么。
    她一整天都坐立不安，那个小瓶子像是烙铁一样揣在她的口袋里，烫得她心慌。
    接下来的几天，杨依白陷入了巨大的道德煎熬中。
    她一边贪婪地享受著那瓶防晒霜带来的滋润，一边又被巨大的负罪感折磨著。
    这天晚上，当她看到沐婉晴依旧在床铺边寻找，脸上的失落显而易见时，她终於崩溃了。
    她鼓起毕生的勇气，攥著那个已经用掉了一些的瓶子，走到沐婉晴面前，低著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对不起……”
    沐婉晴看著她手里那个熟悉的瓶子，又看了看她通红的眼睛和龟裂的嘴唇，沉默了片刻。
    没有预想中的责骂和质问。
    沐婉晴只是转身，从张大彪给她准备的那个大帆布物资包里翻了翻，拿出一瓶全新的、包装都还没拆的防晒霜，递到杨依白面前。
    “省著点用，这边的太阳太毒了。”
    杨依白愣愣地看著眼前那瓶崭新的防晒霜，再也忍不住，猛地蹲下身子，抱著膝盖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刻，她所有紧绷的神经、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偽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彻底击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