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在公社大院门口停下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这年头，整个公社也就一台拖拉机，还是个经常趴窝的，还有两台小卡车，是在各个大队之间运送物资的。
    这带挎斗的摩托车，简直比大姑娘还稀罕。
    更別说这种国產长江750，没有一定级別和背景，完全不可能有机会骑上的。
    张大彪无所谓，他摩托车的证件也带著的，儘管查——这可是掛名在对外贸易部的公车，谁敢偷谁敢弄坏儘管去，到时候一告一个准。
    没见这玩意儿放在95號院的外院，棒梗那小子都不敢去碰的嘛。
    马二斤从挎斗里爬出来，看著一脸轻鬆的张大彪，心里愈发觉得这年轻人深不可测。
    公社的电话安在书记办公室，是一台老式的摇把子电话。
    马二斤走进去，拿起话筒，使劲摇了半天，衝著里面大声喊：“喂！喂！给我接县委！对，榆林县委！政协委员会。”
    电话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我巴拉素马二斤！”马二斤对著话筒，几乎是用吼的，“问一下，你们是不是派了个叫张大彪的创作员下来？”
    张大彪和沐婉晴就站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马二斤“嗯嗯啊啊”地应著，脸上的表情从严肃，慢慢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为瞭然。
    “好，好，我知道了，一定做好接洽工作！”
    马二斤掛了电话，长出了一口气，再看向张大彪时，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是审视，现在是正视，还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好奇。
    “县里说了，人民美术出版社的张大彪同志，手续齐全，县里备了案。”马二斤顿了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还说……你是主动申请来我们这儿长期採风的？”
    张大彪笑了笑：“我们搞创作的，就得深入生活嘛。巴拉素好，战天斗地，英雄辈出，有的是创作素材。”
    马二斤嘴角抽了抽，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在这年轻人嘴里倒成了香餑餑。
    算了，你想来就来吧，反正县里也说过，你张大彪，不是下沉干部和来文艺宣传的知青，简单招待一下没问题，但你个人生活得自理。
    他没再纠结这个，又拿起了电话。
    “这下去四九城的长途，可就金贵了。”他嘟囔了一句，又开始费力地摇著摇柄。
    这一次，等的时间更长。
    当电话终於接通沐婉晴户口所在的街道办时，马二斤感觉自己胳膊都快摇断了。
    “餵？四九城……那个，东城区，交道口街道办吗？”
    “哦，我这儿是陕北榆林巴拉素公社，我问个事儿，你们那儿有个叫沐婉晴的……”
    马二斤把情况一说，重点核实结婚证的真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语气十分肯定：“没错没错！沐家的闺女和张大彪同志是合法夫妻！这证就是我们王主任亲自给办的，特事特办嘛！”
    “特事特办？”马二斤愣住了。
    “可不是嘛！人家小两口订了多少年的亲了，就等女方毕业呢。这事儿我们整个街道都知道！男方是青年才俊，为国家赚外匯的英雄，女方是大学生，天作之合！王主任说了，不能因为工作调动，耽误了阁命同志的终身大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快又响，生怕这边听不见。
    马二斤听得一愣一愣的，掛了电话，半天没回过神。
    还赚外匯的英雄？街道主任亲自办？特事特办？
    这一个个词砸下来，让他对张大彪的背景有了全新的认识。
    这年轻人，怕不是一般的干部那么简单。
    全部確认好了以后，马队长准备掛电话，但被沐婉晴给拦住了。
    “马队长，电话能让我用用吗？我想给我妈报个平安。”沐婉晴怯生生地问。
    “用，用！”马二斤连忙让开位置，態度热情了不少。
    沐婉晴拿起电话给那边的办事员说了一声，让沐婶儿和秦京茹一会回个电话，然后才掛上。
    等了一刻钟，当那头传来沐婶儿熟悉又带著焦虑的声音时，她的眼泪瞬间就忍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妈……是我……”
    “晴晴！你怎么样啊？在那边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啊？有没有人欺负你？”
    “妈，我没事……”沐婉晴哽咽著，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喜悦，“大彪来了，他来找我了……你放心，我好著呢。”
    母女俩在电话里哭著笑著，说著这段日子里的思念与担忧。
    张大彪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马二斤则识趣地走了出去，蹲在公社门口的台阶上。
    张大彪也跟了出去，在他身边蹲下，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马队长，抽一根。”
    马二斤接过烟，张大彪掏出火柴给他点上。
    “大前门？你们四九城那边的烟？”马二斤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我们这儿都抽红枣、羊群和宝成。”
    两人一边抽著，一边聊著。
    “马队长，咱们公社现在大概是个什么情况？有多少人口，多少地？知青们都怎么安排的？”张大彪不著痕跡地攀谈起来。
    一根烟的工夫，话匣子就打开了。
    马二斤说起巴拉素的苦，嘆了口气：“我们这儿，就是『春季乾旱风沙大，秋多雨涝落霜早』。一年到头，就指望那点秋粮。可这几年，老天爷不给面子啊。”
    马二斤指了指远处的黄沙，无奈的说道：“今年大旱灾啊，现在都指望著国家给我们凋救济粮，主粮现在吃的是糠窝窝。”
    “现在公社里人也杂。本地的社员，落户的知青，从城里下来搞运动的社教干部，还有你们这些四九城来的知青宣传队，三波人，想的事儿都不一样，有时候就容易起矛盾。”
    张大彪静静地听著，將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正聊著，马二斤指了指远处更深的一片茫茫沙海。
    “你们小两口刚团聚，怕是也安生不了两天。”他嘆了口气，“明天，宣传队就要去红石桥大队巡演，那地方比这儿还偏，四面八方全是沙漠，路更难走，来回一趟，骨头都得顛散架咯。”
    张大彪听到这话，动作一顿。
    【明天就要出门演出慰问去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办公室里，还在抹著眼泪打电话的沐婉晴，心里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转过头，看著马二斤，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马队长，我有个不情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