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九十五號院的东跨院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一张临时用门板搭起的大长桌摆在院子中央，上面铺著洗乾净的旧报纸。
    桌上，红烧肉燉粉条冒著腾腾热气，肉块肥瘦相间，在酱色的汤汁里颤颤巍巍；小鸡燉蘑菇的香气霸道地占据了整个院子，那是傻柱从厂里食堂顺来的榛蘑，配上张大彪院里现杀的走地鸡，鲜得人舌头都要掉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大盘子金灿灿的炒鸡蛋，几碟油炸花生米，一盆凉拌黄瓜。
    菜色不算顶奢华，但胜在量大管饱，肉管够。
    刘光齐、许大茂、阎解成、傻柱，青年互助会的核心成员都到齐了。
    许大茂今天特意从家里摸了瓶藏了好几年的西凤酒，瓶身都落了一层灰。
    刘光齐则带了两包大前门，一人散了一圈。
    几个人围著桌子坐下，气氛却不似往常那般热闹，反而有些沉闷。
    傻柱拎著炒勺从厨房出来，往桌上重重一放，闷声闷气地坐下。
    他今天掌勺，一句话都没多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在灶台前忙活。
    张大彪给每个人都倒满了酒，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站了起来。
    “哥几个，今天叫大家来，一是给我送个行，二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张大彪深吸一口气，酒杯在空中顿了顿。
    “从今天起，咱们青年互助会，正式解散。”
    “哐当！”
    许大茂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为啥啊？！”他第一个跳了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大彪，你说啥胡话呢！咱们互助会搞得好好的，怎么说散就散了？”
    阎解成也急了，他刚还清互助会的欠款，正想著以后能跟著多占点便宜呢。
    刘光齐皱著眉头，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全是疑问。
    傻柱低著头没说话，把面前的一杯酒一口喝乾。
    张大彪摆了摆手，示意许大茂坐下。
    “大茂，你先別急，听我说完。”
    他环视了一圈自己的这帮兄弟，缓缓开口。
    “咱们当初成立互助会，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在那个人人吃不饱饭的年头，大家能抱团取暖，不饿肚子，不被人欺负。”
    “现在呢？”他指了指桌上的大鱼大肉，“现在粮食供应慢慢恢復了，大傢伙的日子都比前几年好过多了。光齐是干部，我也是干部，就连雨水现在都是办事员，阎解成转了正，大茂你放电影的小金库越来越鼓，就连傻柱……”
    他顿了顿，看了傻柱一眼。
    “……工资也涨回来了。互助会最要紧的『互助』功能，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再一个，我这一走，去的是陕北那穷山沟，短则三五个月，长了可能得一年半载。我不在，这地也不必种，互助会嘛，就没有必要继续了。”
    “不然我不在，这马厩仓库东西少了，算谁的？”
    “到时候可就算不清了。”
    他的话很实在，院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许大茂泄了气，一屁股坐回凳子上，端起酒杯，嘴里嘟囔著：“妈的，好好的，怎么就散了呢……”
    虽然说许大茂跟傻柱不对付，跟院里的大爷们也不对付，在座的各位之间都有那么点齷蹉。
    但互助会在的话，大家明面上还是一体的，经常会攒局喝点小酒。
    但要是互助会不在了……大彪又出门出差去了，还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张大彪没理他，转身从墙角拿起一串钥匙，走到院子西侧的马厩门口。
    “咣当”一声，大锁被打开。
    一股混杂著粮食、咸鱼干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互助会散了，但家当不能散。”
    张大彪一挥手，豪气干云。
    “这里面的东西，都是咱们互助会的公共財產。今天，全部分了！”
    几个人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借著院里的灯光，只见不大的马厩里，堆满了各种物资。
    一袋袋码放整齐的棒子麵、白面，掛在房樑上的一串串风乾的腊肉和咸鱼，墙角堆著几匹崭新的蓝布和花布，甚至还有几桶煤油和一堆蜂窝煤。
    这些东西，在任何一个年代，都是一个家庭最扎实的底气。
    几个人眼睛都看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但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
    还是傻柱，他猛地站起来，把袖子一擼。
    “都看什么看！一个个假客气！”
    他第一个衝进马厩，抄起一本落了灰的帐本。
    “这上面都记著呢，谁家出了多少力，投了多少钱，该分多少，一笔笔都清清楚楚！大彪说要分，我傻柱今天就做带个头，给大家分家当！”
    有了他带头，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刘光齐拿来桿秤，阎解成掏出算盘，许大茂负责点数。
    “光齐家，入股最早，贡献最大，分三袋白面，二十斤猪肉，布两匹！”
    “许大茂，提供了不少紧俏物资消息，还有不少的土特產山货，分两袋白面，一袋棒子麵，十五斤猪肉，布一匹！”
    “阎解成，虽然抠门，但力气活没少干，分一袋白面，一袋棒子麵，十斤肉！”
    “我傻柱，就出个力气，一袋棒子麵，五斤肉，不能再多了！”
    傻柱大著嗓门喊著，手里的秤桿上下翻飞，分得公公正正。
    很快，马厩里的东西就被分成了好几堆。
    其他互助会成员的，他们摆在一边，等一会都给送家里去。
    刘光齐看著自己面前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物资，心里五味杂陈。
    他走到张大彪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彪，出差归出差，逢年过节早点回来，大家等著你一起聚聚。”
    “你要是不在院子里，我们也不好攒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张大彪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了笑容。
    “放心，我是文艺工作者，外派出差那是很正常的事情。院子里，你们帮我看著点京茹和……院里那帮人什么德行，你们都清楚。我不放心。”
    “放心！”刘光齐拍著胸脯，斩钉截铁。
    那边，许大茂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一把搂住张大彪的脖子，满嘴酒气。
    “大……大彪！你这院里……谁他娘的敢动一下，我……我弄死他丫的！”
    阎解成没反应过来，还在盯著物资流哈喇子。
    傻柱从头到尾没说什么豪言壮语，他只是默默地把分给自己的那份东西搬到墙角，然后又走回桌边，端起酒杯，对著张大彪，一饮而尽。
    所有的情义，都在酒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