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依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只听老周继续说道：“这次合作，是长春电影製片厂、词曲作者张大彪同志，和我校三方共同促成的。关於合唱版的具体要求，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
    他伸出手指，在合同的某一处点了点。
    “片尾字幕註明：合唱版，四九城艺术学院音乐表演系。领唱，沐婉晴。原唱，沐婉晴。词曲，张大彪。”
    老周一字一顿地念出这行字，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著杨依白。
    “这是合同条款，是具有法律效力的。领唱是沐婉晴同学，这是长影厂和张大彪同志共同指定的，也是我们学校签署合同时同意了的。所以，不存在任何『商榷』的余地。”
    杨依白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小到大，无论是在大院里还是在学校，只要她开口，周围的人哪个不是顺著她、捧著她？什么时候被人这样乾脆利落地当面拒绝过？
    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八度，带著一丝尖锐的颤音：“凭什么？！周主任，我才是学校的台柱子！”
    “以前所有代表学校形象的重大演出，哪一次不是我上？沐婉晴她……她到底哪点比我强？就因为她跟那个张大彪有私情吗？这是假公济私！”
    “放肆！”
    老周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虽然只是个文职干部，但此刻身上散发出的威严，却让杨依白嚇得浑身一颤。
    “杨依白同学！注意你的言辞！”老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如刀，“什么叫假公济私？《英雄讚歌》这首歌的词曲作者是张大彪同志，原唱是沐婉晴同学，他们指定由原唱担任合唱版的领唱，合情、合理、合法！有什么问题？”
    “这次合作，不是学校內部的文艺匯演，是和国家级电影製片厂的正式项目！一切都要按规矩办事，按合同办事！合同就是最大的规矩！”
    “这是学校的集体荣誉，不是你个人出风头的舞台！如果你不能正確认识到这一点，那只能说明你的思想觉悟还有待提高！”
    老周指著门口，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出去吧，我还有工作要忙。”
    办公室墙上掛著的那幅“教书育人”的字画，在杨依白看来，此刻每一个笔画都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她紧紧攥著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传来一阵刺痛。但这点疼痛，远不及她此刻內心感受到的羞辱和挫败感的万分之一。
    被拒绝的耻辱，被当眾训斥的难堪，还有那种一直以来无往不利的“特权”突然失灵的错愕感，像两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在万眾瞩目下开屏的孔雀，却被人当场指著说她的羽毛是假的，然后被毫不留情地一根根拔光。
    杨依白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她死死地瞪了周主任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衝出了办公室。
    门外，几个跟班的女生看到她这副模样，嚇得大气都不敢出，连忙跟在她身后。
    走廊里，杨依白走得飞快，小皮鞋敲击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像是在发泄著她心中无处安放的怒火。
    所有迎面走来的学生，都感受到了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纷纷避让。
    既然学校这条路走不通……
    既然规矩和合同都在偏帮著那对狗男女……
    那就別怪我，不按规矩来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杨依白被妒火烧得通红的脑海里，破土而出。
    张大彪……沐婉晴……
    你们给我等著！
    ————————————
    从系主任办公室出来，杨依白胸中的那团火不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她一路衝出办公楼，来到了操场旁边。周围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但看到她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又都嚇得赶紧收回了视线。
    “依白，怎么了？周主任他……没同意？”一个跟班小心翼翼地问。
    杨依白没有回答，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沐婉晴人呢？”
    “她练完歌就直接回去了，你也知道，她跟咱们玩儿不到一起去的。”
    “那赵卫国他们人呢？”
    赵卫国，班上的班长，同样是大院子弟出身，家里跟杨家有些来往。
    “班长……应该在操场那边跟人打球。”
    大院儿子弟住的离学校近，暑假的时候就喜欢出门乱晃，钓鱼，或者在学校里打打球，然后去琴房练歌房找暑期留校的女同学聊聊，今天刚好都在。
    “把他给我叫来！还有刘援朝和朱红旗，都叫来！就说我有急事！”杨依白的声音又冷又硬，不容置疑。
    刘援朝是团支书，朱红旗是生活委员，这三个人，是班里的核心干部，也是大院子弟在班里的主心骨。
    很快，满头大汗的赵卫国三人就被叫了过来。
    “依白，什么事啊这么急？我这球打到一半……”赵卫国一边擦汗一边问。
    杨依白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人，开门见山：“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啊？”朱红旗一脸莫名其妙。
    “95號院。”
    这三个字一出口，赵卫国三人的脸色“唰”地就变了。
    “去……去那儿干嘛？”赵卫国结结巴巴地问，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95號院，张大彪！
    这个名字如今在他们这帮大院子弟的圈子里，简直就是个禁忌。
    上次美术系的章明远和田一鸣，不就是因为招惹了这位爷，双双被“发配”到塞罕坝去挖沙子种树了么？
    从那以后，他们圈子里就流传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寧可去惹派出所的陈所长，也別去招惹95號院的张大彪。
    “依白，你冷静点！”赵卫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拉住杨依白的手臂，满脸为难，“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这事儿……咱们从长计议行不行？张大彪那个人，不好惹！真的不好惹！”
    “是啊依白姐，”团支书刘援朝也快哭了，他在心里叫苦不迭：『我的姑奶奶，你这是失心疯了吗？那可是个能一个人打十七个的猛人，是敢当著全院人的面预言甘迺迪和尼赫鲁死期，还全都说中了的活阎王！”
    “咱们这几个人过去，是去给你拉架的，还是去给他送人头的啊？你爸是领导不假，可人家张大彪掛著好几个部的职，连外贸部的领导都护著他，你爸也管不著他啊！”
    【最主要的是——】
    【咱们真的干不过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