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李煜盯著数里外的阴霾，听著尘雾中隆隆作响的嘈杂脚步。
    上千条腿在地面上不要命似的翻腾，与它们相比，鞭炮声已经微弱到难以入耳。
    但作为『唯一』的声源。
    尸群仍旧死死被吸引著向西北方向奔行，奔赴往预定的墓场......
    ......
    “它们来了——！”
    “尸群出城奔我等而来！快上来！”
    土墙上的瞭望哨卒声嘶力竭地高呼，提醒留守的其他人。
    坑底留守的一什营兵，急忙將火把点燃坑底最后一条预留的引线，它缓慢而坚定地沿著绳索向高台上的铜钟燃去。
    坑底高台上的留守士卒手中最新一掛长鞭没来得及捆缚安置，只得仓促地隨手甩入铜钟的钟身之內，然后闪身沿高台边缘迅速滑下。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泄力，底下扶梯的同袍顺手拉了他一把，帮他麻利地爬了起来，然后几人抬脚就跑。
    “撤！快撤——！”
    “按计划登墙！”
    坑底十名营兵在什长高呼下，仓促朝著西面坑壁预留的阶梯逃去。
    “二里！”
    “三百步——！”
    西面土坡上的瞭望哨卒不断高呼。
    “快上来！”
    李季引著斥候部的弟兄在上面接应，伸手把爬上来的营兵接了上来。
    “敌近二百步——！”
    哨卒对照著陷坑远处的標识物，再次高呼。
    李季连忙转身，朝守著火绳的斥候疾呼提醒。
    “不得点火，忍住！死等——！”
    点早了，尸鬼未入，土坡即陷。
    那便是无用功。
    寧愿晚到只剩最后一人，也不能慌乱。
    密密麻麻的尸鬼群隔著巨大的坑洞，与土坡上的二十兵卒对视。
    然后它们毫无停息地扑入洞中。
    密密麻麻的尸鬼前扑后拥，偶有止步者也很快被身后的同类推撞裹挟著跌入坑洞，尸群想停都停不下来。
    『噗通——噗通——』
    像下饺子一样，肉体与坚硬的石层相撞，血花在坑底朵朵绽放。
    『咔嚓......』
    第一层落地的尸鬼，身躯狠狠砸在地面，断裂的腿骨『噗』的一声从大腿旁侧顶了出来。
    有头著地的，直接砸了个头破血流，没了动静。
    然后是相继坠入坑洞的第二梯次尸鬼，它们恶狠狠砸在还未来得及起身的同类身上。
    无数的肉与骨在摔落到底的那一刻强横交揉，不断炸响的骨裂声，和湿腻粘滑的血肉拍击声不绝於耳。
    东面坑壁边缘的血肉堆了足有半丈高之后，后续坠落的尸鬼再砸下来，起身又像个没事人一样滚落前扑。
    它们向著坑底那口仍在传盪著鞭响余音的铜钟高台蜂拥而去。
    无数只血淋淋的尸手高举，像是一丛丛隨风摇摆的草絮。
    后面的挤著前面，当先靠近高台的尸鬼整个身子都被压在石台的底坡上。
    『咔......咔......』
    整具尸躯都在隱隱传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肋骨一点点折断，浑浊的血沫从喉咙里倒涌喷出。
    它就像被一点点压扁的水瓶，身体中的污水与浊气循著身上所有大大小小的破口向外喷涌逸散。
    『噗......』
    隨著最后一口尸气吐尽，整具尸鬼变得极为『扁平』，前胸紧贴后背，就连那两颗浑浊的猩红眼眸也因为承受不住体外巨压而迸射了出去。
    带著一束肉筋的眼球像是一只腾飞的『蝌蚪』，向上斜飞。
    伴著『吧唧』一声，砸在石台高处，沾染了尘土。
    这只空洞死寂的尸鬼眼眸盯著高台上硝烟未散的钟口......
    时间已经过了正午，阳光斜照，却再也照不清铜钟內壁仍在飘飞的碎纸屑。
    钟口冒著仍未散去的黑沉硝烟，钟口內的阴影如一道无底魔窟，吞噬一切光芒，无法被任何目光穿透。
    西面土坡上的眾人已经被这一幕粗暴癲狂的尸涌惊呆了。
    不管看多少次，他们都能在这蜂拥的尸潮面前感受到个人的渺小与无力。
    李季回了回神......
    “点火鸣鞭！別愣著了——！”
    他拔起地面插著的火把，转身踉蹌地朝高处预留的一口小钟跑去。
    他额头泛著冷汗挤开同袍，三两步就跑到钟口旁。
    李季低垂火把，嘶哑著嗓子竭力高呼。
    “鞭响十息，即刻点火炸毁脚下墙堤！”
    话音刚落，火把已经点燃了钟口的引线。
    他没时间等火线慢燃，索性將火把整个捅入钟口燎烧鞭炮。
    『噗嗤！』
    火线引燃声只响了半息，『噼里啪啦』的炸响声连绵不绝。
    受了李季提醒，越来越多失神的兵卒急忙寻找火把，朝墙上预留的火油点了上去。
    『呼哧』一声。
    四座半人高的大缸，缸口燃起一道道明亮火炬，散发出剧烈的热量。
    “推——！”
    墙上斥候两两合力，连推带顶，把身前装了半满的火油缸推了下去。
    『咔嚓......』
    没等落到底，缸壁就伴著脆响在滚动中碎裂成残片，內里的火油带著一蓬蓬火网向下坠落。
    迎著坑底蜂拥而来的尸鬼泼洒而去。
    二者接触的一剎那，半空飞舞的火苗噗的一声迎风壮大，炸成一团又一团如同曜日坠地一般明亮的焰球。
    这只是前菜......
    “火引燃了！”
    “逃！快上马——！”
    坡顶嘶哑的嗓音短暂盖过坑底的无数尸吼。
    土坡上的二十人根本无心观察火油在坑底爆燃的壮观景色。
    在火油缸推倒的下一刻，所有人齐齐回身，连滚带爬的从坡顶滑落。
    所有人快步朝著坡后的拴马木桩跑去。
    “別回头！跑——！”
    滑下来的时候笠盔掉了，有人下意识想弯腰捡回来。
    然后李季探手一把提住他的脖领，往前一推一送。
    他又被迫踉踉蹌蹌地跑了起来。
    李季鬆手，头也不回地嘶喊道。
    “什么都不要了！脚步不能停！”
    “等底下的火药桶全炸开，这里马上就要塌方！”
    “不想死的就別停下，上马，逃——！”
    临別前，李煜再三叮嘱的事项，李季记得很清楚。
    坑底是熊熊燃烧的大火灼烧著血肉。
    抬头相望，在无人关注的坡面上，一道道引绳顺著预先留下的竖直竹道悄然向坡底埋入的火药炸点速燃。
    百息，是李煜留给他们划分生死的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