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转角。
却让周巡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她身上,再无法移开。
恍惚间,他才发觉,两年前才刚到他腰腹的小丫头,如今也快长到胸口那么高了。
“雪瑶......”
少女走近,眸中透露著一股复杂的情绪。
对於久不归家的父亲,她心怀牵掛思念,却也免不了些许愁怨。
此时此刻,她的目光先是投向李煜,因为这是她如今除了院中同伴,在城中少有的熟面孔。
那日,一甲民户逢危共守,早早地就被有心之人引尸尽灭。
只活下来她这么个矮个子,仓皇逃窜。
捡著一柄柴刀,靠著各处院墙上窄小的『狗洞』,勉强討活。
什么是官女心气?什么是闺阁矜持?
苟存度日的一日日磋磨,將昔日少女全然变了一个样。
周巡与周雪瑶隔著府门,互相对视,既熟悉又陌生。
在李煜带来的一眾熟面孔中,周雪瑶很轻易就发现了周巡。
那是让她朝思暮想,又心怀埋怨的父亲。
过去,周巡在周雪瑶的眼中,是无所不能,是安邦定国的將军,就连离去时的身影也看著总是那般伟岸。
可是在阿娘最需要他的时候,阿爹却始终都不见踪影。
阿爷老迈,终是持刀守著內宅中门,为尸群所没,不知尸骨何存。
周雪瑶多么希望,那时候,爹爹能够回来力挽狂澜。
当日眸中希冀只得一点点黯淡,只余下一具寧愿如野狗般在夹缝中苟存,也不愿轻易死去的躯壳。
『瑶儿,快逃!』
因为那日,阿娘这般说著,便回身面向了身后群尸。
她手中,只握著一柄护身短匕。
所以,周雪瑶才要活著,咬著牙也要活下去,哪怕只是漫无目的的活著。
周巡似是从少女饱含哀意的眸中看出了些什么。
堂堂七尺男儿却是垂下颅首,眼眸低垂,含著愧意,不敢再看。
“瑶儿,为父还是来晚了......”
周巡没说他也曾北逃千里,没说他也曾九死一生。
没有什么事实是比眼前一幕更有说服力。
事实就是,他自己还站在这里,家宅却只余孤女戚戚。
一想到这些,周巡羞愧难抑,在女儿面前,反倒更像是挨训的顽童。
李煜看著眼前僵持的场面,有心开解,又无从著手。
终於,少女的颤音打破了沉默,“你怎么......怎么才来?!”
“阿爹,娘死了,阿爷死了,阿兄他们......全都死了!”
並不高亢的哀切泣声,包含著她对那昔日好似无所不能的父亲,难以抑制的控诉。
周巡泪洒当场,“是......呜,爹......来晚了......”
李煜暗自招了招手,身边的亲卫隨之一起缓步退开,为之留些体面。
大抵是周巡身边的外人少了些,周雪瑶胆子才敢更大一些。
少女之姿柔弱似轻羽,轻飘飘地撞入周巡怀中。
“爹——!”
“瑶儿......瑶儿真就只剩下你一个了......!”
当活生生的父亲站在面前,此前积蓄的怨愤,霎时便烟消云散。
周雪瑶也说不清,那或许只是为了活下去的自我欺骗。
好在此刻,她又找到了理由,一个能活下去的理由。
......
要说这一幕不感人,那是假的。
情感的共鸣,从来不需要理由。
在场李氏亲卫,又有哪个不是背井离乡跟隨家主来到此地。
人离乡贱,惆悵难解。
人们心中的情感,在这乱世无疑都是压抑的。
赵铭慢了一步,从院中廊角转出,脚步僵了一剎,又原路退了回去。
过了会儿,他只在拱门旁探出个脑袋向外观望著。
这便是李煜选择赵铭任此重任的理由。
他这样的人,似无牵无掛无念,便只能看重当下一身自由身。
不受外扰,又不至於意气用事,情绪稳定的人,亦是优点。
......
“小女,还望能暂且交託李大人照拂!”
周巡揽著周雪瑶,父女二人躬腰,深深一揖。
“在下厚顏所请,还望李大人万勿推辞。”
周巡长揖不起。
“我既身负百户一职,弟兄们尚且等著我带回家眷的音讯。”
“可那城外终究不是什么安稳之地,营中还儘是些粗坯,在下实在不便携小女去那南坊之中。”
“还望......李大人通融!”
一时团聚固然诱人,却非周巡所愿。
与那卫城外的南坊相比,终究是不如李煜口中戏称的『女儿国』更安稳。
为人父者,不得不这般深思慎行。
城外营兵固然精悍,但这些沙场精锐从来不代表著什么军纪优良。
军队是这世俗间最纯粹的暴力机器。
暴力、杀戮与性,大多士卒都很难甩开这三种为数不多的紓解方式。
再精锐的营军士卒说到底,也只是些俗人。
他们照样会犯错,军法管的,也只能是事后惩处。
正因周巡是营军百户,他才最了解私下里,这些精兵悍卒的德行。
是,他们有袍泽之谊,千里返乡共歷生死。
可作为父亲,他不能拿自己仅剩的女儿,去赌所谓的人心。
与其相信一群濒临疯狂的『困兽』,倒不如將女儿交託给眼前这此前素不相识的年轻少年郎。
“哎——”
“周大人不必如此,”李煜故作难为,“先前不知周小姐乃周大人之女,还就罢了。”
“如今,又岂敢委屈周小姐於此做工。”
隨即他话锋一转,“不如。”
“我族叔李铭府中只有一亲女,周小姐若不嫌弃,大可去府上做客。”
李煜上前扶住周巡双臂,恳切道,“如此安排,周大人可还满意?”
周巡苦笑。
“若能如此,便再好不过!”
这是將软肋亲手交託於外人。
还是只见了这一面的外人。
可是,作为父亲,周巡也无可奈何,他没得选。
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
如此乱世,唯平安最贵,万般诉求皆次之。
比起外城的荒废尸景,这卫城之中民声繁盛,才更像是一处人间。
哪有当父亲的,会甘愿把女儿从人间......拉向『地狱』呢?
纵使不得不身陷炼狱,那也唯他一人足矣。
只需想一想瑶儿身处於城中『世外人间』,就是周巡心中莫大的欣慰。
甘愿在黑暗中守望著那一缕细小的光辉,这便是周巡的选择。
至於入城?
选择权从来都不在周巡手上。
他不能,也不敢轻易向李煜提及。
便只能在守望中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