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休鬆开陆瑶的手,顺著人群外围往里走。
他刻意收敛了周身的气息。
青缎棉袍的下摆在风中微拂,没惊起半点波澜。
满港口的商贾冻得瑟瑟发抖,眼珠子全死死盯著那八个疯狂蹦跳的柜檯。
生怕错过哪怕一两银子的份额。
根本没人分心去多看一眼这对衣著普通的年轻夫妇。
更没人知道,大圣朝最顶端的掌局者,此刻正擦著他们的肩膀平静走过。
林休牵著陆瑶,顺著人潮边缘,径直走向市舶司衙门的內堂。
排在最前面、急得双眼通红的胖掌柜,一眼瞥见这两个衣著普通的年轻人竟然想绕过排队的队伍往里走。
“站住!”
胖掌柜猛地一拍大腿,身后的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立刻跨前一步,像两堵肉墙般挡在林休面前。
“讲不讲规矩?老子带了三万两现银,在冷风里足足排了四个时辰!”胖掌柜横著肉脸,刚想破口大骂,可目光扫过林休那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再看看旁边哪怕不施粉黛、依然透著一股出尘贵气的陆瑶,心里猛地打了个嘀咕。
能在商海里活到今天的,个个都是人精。
胖掌柜原本要骂出口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三分,嘀咕道:“两位……看著也是体面贵人,怎么能不讲先来后到,硬闯內堂呢……”
这边的喧闹,还是惊动了在內堂核对总帐的官员。
“砰”的一声。
內堂厚重的木门被一把推开。
那位掌管著整个天津港金银流水的皇家银行天津总办苏慎之,沉著脸大步跨出:“大堂重地,谁敢喧譁……”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位年轻总办的目光越过胖掌柜,落在了那个青缎棉袍的年轻人脸上。
瞳孔猛地一缩,细成了针尖。
他是去年实务恩科的甲等进士,因算学冠绝同儕,殿试一结束就被皇贵妃李妙真亲自点將挖走,赐七品官身,直接空降成了这天津皇家银行的头把交椅。
那天,他站在奉天殿外广场的第一排。亲眼看著那个慵懒的年轻帝王,一句话定下了大圣朝的百年实务国策。
那张漫不经心却掌控天下的脸,他做梦都能认出来。
“微臣……”
一个字刚滚到嗓子眼,苏慎之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他猛地瞥见林休身上那件毫无標识的青缎棉袍,以及旁边同样素服的陆瑶。
是微服!
如果在大庭广眾之下点破天机,那就是死罪!
苏慎之强行咬破了舌尖,借著那股铁锈般的剧痛,硬生生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不仅没跪,反而將原本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
脸上立马堆起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热络与恭敬。
“哎哟,瞧下官这记性!”
年轻的总办猛地一拍额头,三步並作两步挤开那个目瞪口呆的胖掌柜,快步迎上前。
腰身,恰到好处地往下弯了三分。
“您二位,可是京城总行派来查帐的大东家?下官眼拙,差点误了贵客的事!”
大堂內。
胖掌柜脸上的横肉僵住了。
京城总行派来的?皇家银行的巡查?
难怪这年轻人连正眼都不看自己一下!胖掌柜后背“唰”地冒出一层白毛汗,两条腿直哆嗦,连滚带爬退到一边,生怕刚才那句抱怨惹来这位活阎王的报復。
“大东家,外头风大,您里边请。”
苏慎之侧过身,做了一个虚引的手势,將那份诚惶诚恐掩饰得天衣无缝。
林休眼皮微抬,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
没有拆穿。
他牵著陆瑶,从容迈过门槛,径直走进內堂。
“砰。”
厚重的木门被总办反手关上,將大堂里所有的视线和喧闹彻底隔绝在外。
门栓落下的那一瞬间。
年轻的总办就像是被人抽断了脊梁骨,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砸在青砖上。
“微臣皇家银行天津总办苏慎之,叩见吾皇万岁!叩见皇后娘娘!”
他整个人死死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冷汗已经浸透了七品官服的后背。
刚才那股热络机灵,现在全变成了虚脱。
“微臣不知陛下与娘娘微服亲临,险些惊驾,罪该万死……”
林休没叫他起来。
他只是隨意地扫了一眼伏在青砖上的年轻官员。
“脑子转得倒挺快,戏也演得不错。”
林休隨口点评了一句。
要是刚才这小官在外面瞎嚷嚷破了局,他这辈子估计就只能去营造总局的锅炉房里扫煤渣了。这批实务科选出来的人,倒不全是死读书的朽木。
內堂里。
总行从京城调来的总帐房和几个九品小吏,原本还在埋头算帐。
一看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总办大人,进门反锁后直接跪下喊万岁,嚇得毛笔全掉在了地上。
“扑通、扑通……”
屋里稀里哗啦跪倒了一大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宽大的长案上,高高摞著十几本厚重的总帐册。外面八个柜檯开出的每一张票,都连著內堂的这本总帐,一页都不许错。
林休走到案前,隨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市舶司结关总匯》。
眼底深处,亮了一下。
真实之眼,开启。
视网膜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官样文章、繁琐的结关套话被系统强行过滤。只剩下关键数字,在眼底跳成一片红。
三息不到,书页翻飞,百页总帐被他“看”了个底朝天。
没有任何亏空,没有任何坏帐。每一笔白银的流向,都死死咬合著户部监製、皇家银行火漆和海防总局的骑缝章。
內堂里那个负责记帐的九品小吏跪在地上,冷汗直冒。他见皇上翻帐本,嚇得赶紧磕头,哆哆嗦嗦地准备背诵那套防偽与结关流程。
“云纹纸……朱红印……骑缝章……海贸结关,只认龙票……”
“行了。”
林休隨手合上帐本,打断了小吏背书般的匯报。
他把那本厚重的《市舶司结关总匯》扔回案上。
“帐做得很平,也很乾净。”林休扫过地上跪著的人,“这几天流水没出岔子。你们,不错。”
他没再多说什么,牵起陆瑶的手,径直走出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