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离开碧落界后,一路施展缩地成寸,不过半月便返回了不息仙城。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进城时已是深夜,城中的灵灯半数熄灭,只有几条主街上还亮著昏黄的光。
江家值守的弟子见到他,连忙跪地行礼,江川摆摆手,径直入了城主府后殿。
殿门关上,他取出造化铜炉。
一百个玉盒整整齐齐摆在地上,盒盖打开,碧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后殿。
那些碧落精粹在玉盒中缓缓流动,散发著柔和的光晕,每一团都有拳头大小,彼此之间气息相连,匯成一片碧色的光海。
江川盘膝坐下,抬手一指。
一百团碧落精粹同时从玉盒中飞起,在造化铜炉上方匯聚成一团巨大的碧色液球。
液球直径丈许,在空中缓缓旋转,光芒大盛,將后殿照得如同白昼。
江川双手结印,法力涌入铜炉。
铜炉嗡鸣一声,炉盖飞起,將那团碧色液球吸入炉中。
炉盖合拢,铜炉表面的纹路开始亮起,一道一道,如同活过来一般。
造化铜炉合成七阶灵物,需要时间。
江川闭目调息,静待结果。
半日之后,铜炉忽然一震。
炉盖飞起,一道碧光冲天而起,穿透殿顶,直入云霄。
那碧光极盛,方圆数十万里都能看见。
不息仙城中的修士纷纷抬头,不知发生了什么。
碧光持续了三个呼吸,隨即收敛。
铜炉中,一枚拳头大小的珠子缓缓浮起。
珠子通体碧色,晶莹剔透,內部隱约可见无数细小的纹路在流转,如同一个微缩的天地。
珠子散发著一种奇异的气息,那气息不像是五阶灵物,也不像是六阶,而是带著一种超越大千世界的味道。
七阶灵物。
江川抬手,珠子落入掌心。触感温润,隱隱有一丝暖意从掌心渗入体內。
那暖意所过之处,肉身与神魂之间的那丝裂隙,竟微微缩小了一丝。
碧落融虚珠。
这是他以一百份碧落精粹为基,以造化铜炉合成为的七阶灵物。
虽不如真正的融虚真髓,但足以替代。
江川没有急著炼丹。
他调息了一整日,待状態恢復到巔峰,才再次动手。
炼丹的过程比合成灵物更加漫长。
天元融虚丹乃是七阶丹药,其炼製手法极为复杂,需要以七阶灵物为主药,辅以三十六种六阶灵药,以文火炼製九九八十一天。
江川盘坐在铜炉前,一坐便是八十一天。
八十一天中,他不眠不休,法力一刻不停,神识时刻关注著炉中的变化。
三十六种灵药依次投入,每一种投入的时机、火候的调整,都分毫不能出错。
第八十一天。
炉中忽然传出一声清鸣。
那声音不高,却清澈如水,仿佛山间清泉流过石隙。
炉盖飞起,一枚丹药从炉中升起。
丹药只有龙眼大小,通体莹白,表面有九道丹纹,每一道都散发著淡淡的灵光。
丹药四周,隱约有雾气繚绕,雾气中可见无数细小的符文在生灭。
天元融虚丹。
江川抬手,丹药落入掌心。
他没有犹豫,张口吞下。
丹药入腹,一股温和的药力在体內化开。
那药力不烈,却绵长悠远,如同一条小溪,缓缓流过四肢百骸。
药力所过之处,肉身与神魂之间的那丝裂隙,开始缓慢缩小。
江川闭目,引导药力运转。
一日,两日,三日。
裂隙越来越小,越来越细。
到第七日,裂隙已缩小到只剩髮丝粗细。
眼看就要完全弥合,药力却忽然弱了下来。
江川眉头微皱。
替代灵物终究是替代灵物,药力差了一线。
那一线之差,不足以让裂隙完全弥合。
若就此停下,裂隙会重新扩大,之前七日的功夫全部白费。
他心念急转。
后天无漏金刚灵体。
这门灵体,是他早年修成的。
当年在沙海虫界中,他以大机缘、大毅力,將这门灵体修至圆满。
后来修为渐深,这门灵体的作用便不那么明显了,他一直以为它已经没什么用了。
但此刻,他感受到了体內那股沉睡已久的力量。
灵体自行运转。
肉身深处,一道金光亮起。
那金光起初微弱,隨即越来越盛,从体內透出,將他整个人映照得如同一尊金身佛像。
金光所过之处,药力被重新激发,那股温和的力量再次涌动,朝著那丝髮丝粗细的裂隙衝去。
裂隙在金光中缓缓弥合。
一息,两息,三息。
裂隙缩小到肉眼不可见。
又过了三息。
裂隙彻底消失。
江川体內,传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整座不息仙城都跟著颤了一下。
城中无数修士被惊醒,纷纷走出房门,四处张望。
江川没有理会外界的变化。
他闭目內视,感受著体內翻天覆地的变化。
肉身与神魂,彻底融合了。
从这一刻起,他的神魂不再是寄居在肉身中的一道意识,他的肉身也不再是承载神魂的一具躯壳。
肉身即是神魂,神魂即是肉身。
二者合一,再无分別。
不灭道体,成。
后殿中,江川睁开眼。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手掌与之前没有任何变化,皮肤还是原来的顏色,手指还是原来的形状。
但他知道,这具身体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抬起手,轻轻在手臂上划了一下。
指尖过处,皮肤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
但伤口只存在了一息,便开始癒合。
两息之后,伤口完全消失,皮肤光洁如初,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不灭道体的第一个特徵,自愈。
只要体內法力不竭,任何外伤都能在几个呼吸內痊癒。
断肢可以重生,臟器可以再造。
除非一击將他彻底抹杀,否则他就能恢復过来。
江川又运转法力,感受著体內的小周天世界。
六阶炼体给他带来的小周天世界,是以丹田为核心,以窍穴为节点,以经脉为通道构建的。
那世界虽自成一体,但与外界的天地之间,始终隔著一层无形的壁障。
现在,那层壁障消失了。
不灭道体的第二个特徵,天人合一。
肉身与神魂融合之后,他的身体不再是天地的对立面,而是天地的延伸。
他不需要刻意运转功法,天地灵气便会自行涌入体內。
他不需要刻意感应法则,法则便会自行在他身周显化。
他与天地之间,再无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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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川站起身,走到殿外。
夜色中,不息仙城安静如常。
但他的感知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中,星辰密布。
每一颗星辰都是一个世界,有大千世界,有小千世界。
他能感受到那些世界的气息,有些熟悉,有些陌生,有些近在咫尺,有些远在天边。
他的感知范围,比渡劫前扩大了十倍不止。
而且不再是单向的探查,而是双向的交感。
他能感知到那些世界,那些世界也能感知到他。
江川收回目光,看向远处。
不息仙城外,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
紫极真君、雪影老人、剑痴老祖,玄珩界的三十六位化神修士,一个不少。
他们站在城外的一座山峰上,远远望著城主府的方向,面色各异。
方才那声闷响,不仅震动了不息仙城,也震动了整个玄珩界。那种天地交感、万物共鸣的异象,他们从未见过。
紫极真君盯著城主府的方向,声音有些乾涩。
“他渡过了第一衰。”
雪影老人点头:“肉身衰。他修成了不灭道体。”
剑痴老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背后的剑柄。他是剑修,剑修最重肉身与剑意的契合。他修行数千年,一直无法將肉身与剑意完美融合。而此刻,他感受到了江川身上那种肉身与神魂彻底合一的气息,那种气息让他心神震动,也让他心生嚮往。
一位化神后期的修士轻声道:“天人五衰,第一衰便如此惊人。后面的四衰,又该是怎样的光景?”
没有人回答他。
山峰上,三十六位化神修士沉默地站著,望著城主府的方向,久久没有离去。
碧落界。
碧落殿中,碧青真君正在打坐。他忽然睁开眼,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感受到了。从玄珩界的方向传来一股气息,那气息隔了不知多少万里,却依然清晰可辨。那是肉身与天地共鸣的气息,是神魂与世界交感的气息。
碧落精粹是他亲手交给江川的。他知道江川要用碧落精粹做什么。
但他没想到,江川真的成功了。
用五阶灵物替代七阶灵物,炼製丹药渡肉身衰,这种事在修仙界的歷史上从未有人做到过。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望向玄珩界的方向,久久无言。
上界。
碧落上仙盘坐在一座洞府中,周身灵光流转。
他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感受到了。从下界传来的那股气息,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
那是不灭道体成型时的天地交感,是肉身与神魂彻底融合后的万物共鸣。
那是不灭道体成型时的天地交感,是肉身与神魂彻底融合后的万物共鸣。
他修行三十六万年,从未见过有谁能在化神期修成不灭道体。
不灭道体是炼虚修士中的强者才能触及的领域,需要肉身与神魂完美融合,需要天地法则的认可。
而那个人,在天人化神期就做到了。
碧落上仙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本座等你。”
不息仙城,城主府后殿。
江川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兴趣。他回到殿中,重新盘膝坐下,继续稳固修为。
不灭道体初成,还需要时间適应。
他闭目內视,细细感受著这具新身体的变化。
首先是法力的变化。
渡劫之前,他的法力储存在丹田和窍穴中,总量虽远超寻常化神,但终究有上限。
此刻,他的肉身即是法力的容器,每一寸血肉、每一块骨骼、每一条经脉,都可以储存法力。
法力的总量,比渡劫前增加了五倍不止。
其次是肉身强度的变化。
六阶炼体的肉身,本已是炼虚层次。
不灭道体成型的剎那,肉身强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此刻就算站著不动,任由化神巔峰的修士全力攻击,也伤不了他分毫。
江川又试了试对天地法则的感应。
渡劫之前,他能看到天地法则的轨跡,能隱约触碰。
此刻,他能直接调动那些法则。
不需要神通,不需要印诀,只需要一个念头,天地法则便会响应。
他心念一动,面前的空间无声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中有灵气涌出,那是虚空中的混沌灵气,寻常化神修士根本无法接触。
他心念再动,缝隙合拢,一切恢復如常。
江川收回心神,睁开眼睛。
殿中昏暗,只有铜炉表面还泛著淡淡的微光。他坐在蒲团上,感受著体內那个正在缓缓运转的小周天世界,感受著与天地之间再无隔阂的奇妙感觉。
肉身衰,过了。
还有四衰。
他抬头,望向殿顶。
目光穿透砖瓦,穿透云层,直入无尽虚空。
路还长。
……
渡过肉身衰后的第三日,江川便察觉到了不对。
他盘坐在后殿中,体內法力充盈得前所未有。
不灭道体大成之后,肉身与神魂合一,法力的容量暴增五倍。
那些新生的法力如同汪洋大海,在他体內奔涌流淌,气势磅礴。
但他运转法力时,却感到一股异常的迟滯。
那感觉就像驾驭一条大河。
河水充沛,却有两股不同的水流在相互衝撞。
一股是他原本的法力,温顺驯服,如臂使指。
另一股是渡劫后新生的法力,桀驁不驯,难以驾驭。
两股法力在他体內並行,彼此之间互不相容,每一次运转都要消耗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心神。
江川停下运转,睁开眼。
他心中明了。
法力衰,来了。
天人五衰的第二衰,来得如此之快。
肉身衰刚刚渡过,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稳固修为,第二衰便接踵而至。
江川轻嘆一声,天人五衰果然不给修士丝毫喘息之机。
他取出造化铜炉,放在面前,开始思索。
法力衰的根源,在於黄庭修士的法力中蕴含的道韵太深。
那些道韵在法力中扎根生长,渐渐失控,最终导致法力溃散。
要渡过此衰,需重修三千道法,將每一种法力都刻上自己的烙印,使之彻底臣服。
重修道法,他已有思路。
造化铜炉可以合成七阶神通,他打算趁此机会修炼几门强大的七阶神通。
以神通之力,重新淬炼法力,让法力在运转神通的过程中被打上他的烙印。
但神通淬炼,需要时间。
三千道法,每一门都要重修,每一门都要以神通反覆淬炼,这个过程少说也要数千年,甚至上万年。
而法力衰不会给他那么多时间。
若不儘快將法力打上烙印,那些失控的法力会在几百年之內开始溃散,一旦溃散开始,便无法逆转。
如何能快速將法力打上烙印?
江川沉思良久。
一夜过去。
天亮时,他忽然睁开眼,心中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