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在城头站了许久。
直到血神老祖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尽头,他才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城內。
城中,江家的元婴修士们已经忙碌起来。
他们从储物袋中取出阵盘、阵旗、灵石,开始在城墙四周布设阵法。
这是江家准备了多年的护城大阵,以三十六块五阶阵盘为核心,可抵挡化神修士全力攻击。
江川没有插手。他走下城头,在城中心一座刚建成的殿宇中盘膝坐下。
闭目,沉思。
今日一战,表面上看他大获全胜,逼退了血神老祖。
但他心中清楚,这不过是试探。
血神老祖活了七万年,是大千世界的天地之主,底蕴之深,远非寻常化神可比。
此人能修到化神巔峰,能掌控一界数万年,岂会没有后手?
贸然深入,只会陷入被动。
有一处立足之地,便足够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江玄一。
“父亲,护城大阵已经开始布置,三日之內可成。隨行的元婴修士有十二人,结丹修士五十人,都已安排妥当。”
江川点点头:“去吧。”
江玄一躬身退下。
殿中恢復安静。
江川伸手,取出造化铜炉。
铜炉悬浮在掌心,缓缓旋转。
炉身表面,那些玄妙的纹路比往日更清晰了几分。
江川神识探入,片刻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造化铜炉,已能合成七阶宝物。
六阶,对应炼虚境界。
若他当初只是寻常化神,此炉最多只能合成六阶之物。
而今他踏入天人化神,铜炉的威能也隨之提升。
江川看著铜炉,陷入沉思。
他如今的实力,远超寻常化神。但对手也在变强。
血神老祖是七万年的老怪物,神通之强,手段之多,非比寻常。
今日一战,此人明显未尽全力。若下次再战,必是一场苦战。
而他自己,在神通方面,尚有欠缺。
江川在古界时,確实学到了不少神通。
裂空指、法天象地、三头六臂,都是顶阶神通。但那些神通,大多是在元婴期时修习的。
如今踏入化神,这些神通虽仍可用,但却有些单薄。
他需要更强的神通。
六阶神通,乃至七阶神通。
江川目光落在造化铜炉上,心中忽然一动。
他起身,走出殿外,唤来一名元婴弟子。
“你速去一趟玄珩界,找到万象会,联繫殷老鬼。就说我有一桩生意,要与他商议。”
那弟子领命而去。
三个月后,那弟子返回,带回一枚玉简。
玉简中是殷老鬼的回信。信中说,万象会愿全力相助,只要江川开口,万事好商量。
江川看完,嘴角微动。
他取出空白玉简,將自己的想法刻入其中。
他要在不息仙城,或者说,在新阳界,建立一个高端会所。此会所只对化神修士开放。
凡入会者,可在会所中交流心得,交换宝物,甚至交易神通。
而他江川,每隔一段时间,会亲自开讲黄庭大道和天人大道。
作为回报,他只有一个要求。
所有在会所中交易的神通,他都有权誊录一份。
玉简送出。
半月后,殷老鬼亲自赶来血神界,与江川密谈三日。三日后,殷老鬼离去,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容。
又过一月,玄珩界上百位化神老祖,悉数收到一枚玉简。玉简中是一份请柬,落款处,是两个名字。
江川。
殷老鬼。
会所之事,暂且放下。
江川更多的时间,在思索另一件事。
天人五衰。
第一衰,肉身衰。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这具肉身,他自结丹期便开始打磨。
炼体功法换过三种,炼体丹药吃过无数,炼体机缘也遇到过不少。
如今的肉身强度,放在寻常化神中,已是顶尖。
五阶炼体。
但对天人化神而言,五阶炼体,只是入门。
肉身衰的根源,是他体內的道韵太深。
那些道韵来自黄庭大道,来自他对天地法则的感悟。
道韵越深,他与天地的联繫越紧密,肉身就越容易被天地同化。
要渡过此衰,必须以天地灵物炼製固本培元之物,將肉身与神魂彻底融合,修成不灭道体。
江川起身,走出殿外。
他站在城头,望向远处血色的天空,血色的大地。
忽然,他心中一动。
血神界。
这个世界,充满了杀戮与死亡。
但杀戮与死亡的背面,是生机。万物相生相剋,死亡之地,往往孕育著最浓郁的生命之力。
那些在杀戮中倖存下来的生灵,那些在死亡中挣扎求存的物种,它们的血肉,它们的骨骼,它们的一切,都蕴含著寻常世界无法比擬的生机。
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外来者。
那种侵蚀,对寻常修士是灾难。
但对江川而言,却是一场机缘。
他抬手,法力运转,將一丝血神界的气息引入体內。
那气息入体,便如滚烫的钢针,刺入血肉之中。
血肉微微颤动,隨即自动运转,將那丝气息包裹、炼化、吸收。
江川闭目感应。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果然。
血神界的气息,带著极强的腐蚀性。但那种腐蚀,在破坏肉身的同时,也在刺激肉身自我修復。破坏与修復之间,肉身在缓慢增强。
若他主动吸收血神界的气息,以这些气息为锤,以自身血肉为铁,反覆锤炼,反覆锻造,那……
江川抬头,望向远处。
血色的天地,一望无际。
这里有方圆不知多少万里的土地,这里有浓度惊人的血色气息,这里有杀之不尽的嗜血生灵。这里,是一座天然的炼体场。
江川收回目光,嘴角微动。
他明白了。
渡过肉身衰的关键,就在血神界。
……
三年后。
不息仙城。
今日的仙城与往日不同。城墙上悬掛著万盏灵灯,每一盏都是以千年温玉雕成,灯芯是火属性灵兽的油脂,点燃后可燃烧百年不灭。城门口铺著三千里红锦,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城中心的论道楼。
红锦两侧,每隔十步便站著一位江家修士,皆是结丹以上修为,身著新製法袍,肃然而立。
辰时刚过,天边便有遁光出现。
第一道遁光落下,是一位身著灰袍的老者,面容清瘦,双目微闔。
他是玄珩界天星宗的化神老祖,以推演天机闻名。
江川站在城门口,见他落下,微微拱手:“天星子道友远道而来,辛苦了。”
天星子一怔,连忙还礼。他没想到江川会亲自在城门口迎接,更没想到江川会以“道友”相称,態度如此平和。
他原本以为,以江川如今的威名,就算不是高高在上,也难免有些架子。
此刻一见,心中好感顿生。
“江道友客气了。”
两人寒暄两句,便有江家修士上前,引天星子入城。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遁光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来自玄珩界,有的来自周边的大千世界,有的甚至来自极远处的大千世界。
这些化神修士们,有的是应殷老鬼之邀而来,有的是听闻消息主动前来,有的是被江川讲道的名头吸引而来。
江川站在城门口,一一迎接。
“青元道友,请。”
“烈火道友,请。”
“玄冰仙子,请。”
他的態度平和,言语简单,没有丝毫倨傲。
每一位到来的化神修士,他都亲自拱手相迎,亲自道一声辛苦。
那些原本心中忐忑的化神修士,见他如此,也都放下心来,纷纷还礼。
日头渐高,来客渐多。
到午时,入城的化神修士已超过两百位。到申时,已超过三百位。到日落时分,数量终於定格。
三百六十七位。
三百六十七位化神修士,来自二十七个大千世界。
这样规模的化神聚会,在场所有人都是头一回见到。
论道楼前,早已搭起一座巨大的广场。
广场四周立著三百六十七根玉柱,每根玉柱高三丈,顶端置一玉台。
这是为每一位化神修士准备的席位。广场正中,是一座稍高的主台,台上只有一几一蒲团,那是江川的位置。
入夜,灵灯齐亮。
整座不息仙城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广场上,三百六十七位化神修士端坐玉台之上,各自饮酒交谈。玉台上摆满了灵果仙酿,皆是江家从各地搜罗来的珍品。有万年朱果,有九转灵芝,有龙髓玉液,有凤血仙酿。这些东西,寻常修士见都见不到,此刻却隨意取用。
交易会开始了。
化神修士们从玉台上起身,三五成群,彼此交谈。
有人取出宝物,展示给周围的人看。有人开口询问,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广场上渐渐热闹起来,討价还价之声此起彼伏。
江川也下了主台,在人群中缓缓走动。
他没有刻意隱藏身形,所过之处,眾修士纷纷让路。他也不在意,只是隨意看著,偶尔停下,听听周围的人交易什么。
走到一处,他停下脚步。
一个黑袍老者盘膝坐在地上,面前摆著三件东西。一件是拳头大的矿石,通体漆黑,隱隱有星光闪烁。一件是巴掌大的玉简,玉简表面布满裂纹,似乎隨时会碎。一件是一截枯木,只有手臂粗细,看上去平平无奇。
江川看著那三件东西,目光微动。
黑袍老者抬头,见是他,连忙起身:“江道友。”
江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指著那截枯木:“此物何名?”
黑袍老者道:“回江道友,此物是在一处上古遗蹟中找到的。我也不知它叫什么,只知道它水火不侵,刀剑难伤,神识也无法探入。我研究了三百年,也没研究出什么名堂。”
江川点点头,又指著那块矿石:“这个呢?”
黑袍老者道:“这矿石是在一处陨石坑中找到的。它吸收灵力极快,但无法炼化。我曾试著用它炼製灵宝,结果炼了三年,它纹丝不动。”
江川最后指向那枚玉简:“这个?”
黑袍老者苦笑:“这玉简就更怪了。它上面的裂纹,我找人看过,不是损坏,而是天然的。但无论用什么方法,神识都无法探入其中。我曾怀疑里面封存著什么,但打不开。”
江川沉默片刻,道:“这三件,我要了。你开价。”
黑袍老者一愣,隨即大喜。他本没指望这三件东西能卖出去,如今江川开口,自然是求之不得。他想了想,报了一个数字。
江川点头,抬手一挥,一堆灵石落在地上。那灵石数量,比黑袍老者报的数字还多三成。
黑袍老者愣住了:“江道友,这……”
江川已转身离去。
他继续在人群中走动,又陆续买下几件东西。有半块残破的玉璧,有一枚看不出材质的珠子,有一片刻满符文的兽骨。都是些用途不明的东西,都是他看第一眼便觉得不凡的东西。
交易会持续了三个时辰。
子时,交易会结束。稍作休息后,论道会开始。
江川回到主台,盘膝坐下。
广场上,三百六十七位化神修士各自归位,齐齐看向他。
江川开口了。
他讲的是天人大道。
什么是天人大道?天人化神与寻常化神有何不同?天人五衰是什么?每一衰如何渡?这些问题,在场所有化神修士都想知道。因为这关係到他们未来修行的方向,关係到他们能否更进一步。
江川没有藏私。
他从天人化神的本质讲起,讲到天人五衰的来歷,讲到每一衰的表现形式,讲到渡衰的大致方向。他讲得深入浅出,通俗易懂,让在场眾人都听得如痴如醉。
讲道持续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江川停下。
广场上寂静片刻,隨即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有修士当场顿悟,周身气息波动。有修士互相交流,探討方才所讲的內容。有修士取出玉简,將方才听到的內容刻录下来。
更多的人,则涌向江川。
他们围在主台四周,爭相开口。
“江道友,我有一门五阶神通,愿与道友交换方才所讲的天人五衰详解。”
“江道友,我有一门六阶神通,愿听道友再讲一段道心衰的渡法。”
“江道友……”
江川看著眼前这些化神修士,微微点头。
这便是他想要的结果。
接下来的三日,他一直在论道。
每讲一段,便有修士以神通交换。这些神通,有的是他们自己修习的,有的是从各处搜集来的,有的是传承自师门的。五花八门,种类繁多。
三日后,论道会结束。
江川回到城主府后殿,取出造化铜炉。
他面前,放著数百枚玉简。
五阶神通,三百七十二门。
六阶神通,四十三门。
这些,便是他这三日的收穫。
江川闭目调息片刻,待状態恢復到巔峰,才睁开眼,拿起第一枚玉简。
神识探入,玉简中的神通內容涌入脑海。他细细参悟,待完全理解,便將玉简放下,拿起第二枚。
一枚,两枚,三枚……
时间流逝。
七日后,所有玉简中的神通,他已全部参悟完毕。
三百七十二门五阶神通,四十三门六阶神通,此刻都刻在他脑海中,化作他对神通的全部理解。
江川睁开眼,看向造化铜炉。
他抬起手,法力涌入铜炉。
铜炉嗡鸣一声,炉身亮起光芒。江川心念一动,脑海中那些神通的烙印,纷纷化作流光,飞入铜炉之中。
三百七十二门五阶神通,四十三门六阶神通,在铜炉中盘旋,缠绕,碰撞,融合。
江川盯著铜炉,一动不动。
一日,两日,三日。
第三日深夜,铜炉忽然一震。
炉盖飞起,一道光芒从炉中衝出。
那光芒璀璨夺目,照亮了整个后殿。光芒中,一枚玉简缓缓落下,落在江川掌心。
江川低头看去。
玉简表面,有五个古篆。
乾元真言咒。
七阶神通。
与此同时,血神界。
血神殿中,血神老祖盘膝而坐。
三年过去,他身上的伤势早已痊癒。但那一战的耻辱,他忘不掉。
他睁开眼,看向殿中另外三道身影。
一个黑袍僧人,周身笼罩在黑雾中,看不清面容。此人是幽冥界的化神巔峰修士,与他相交三万年。
一个白髮老嫗,拄著蛇头拐杖,周身散发著阴冷的气息。此人是万妖界的妖修,活了八万年,本体是一条毒蟒。
一个中年文士,手持摺扇,面带微笑。此人来自天幻界,精通幻术,最难对付。
血神老祖开口了。
“三位肯来,本座感激不尽。”
黑袍僧人声音嘶哑:“血神道友开口,贫僧岂能不来?”
白髮老嫗嘿嘿一笑:“那个江川,我也听过。刚突破便敢来血神界撒野,確实狂妄。”
中年文士摇著摺扇:“听说他是天人化神?有意思。我还没杀过天人化神呢。”
血神老祖看著三人,嘴角露出笑容。
“三位放心。事成之后,血神界的资源,三位各取一成。”
三人眼中都露出满意之色。
血神老祖抬头,望向殿外。
江川,你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