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的遁光没有丝毫停顿,直射向万象会核心区域那片最为宏伟的建筑群。
他並未刻意收敛气息,那属於黄庭真君的、內敛却足以令空间微微扭曲的磅礴力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就在他即將抵达那片核心区域边缘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而宏大的钟鸣,毫无徵兆地响彻整个万象会核心区域。
这钟声仿佛来自远古,带著洗涤灵魂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喧囂。
紧接著,一道又一道璀璨的光柱,从核心区域各处冲天而起,赤红、靛蓝、金黄、翠绿……各色灵光交相辉映,將这片混沌虚空映照得如同神境。
光柱在空中交织,化作一片巨大的、流动著七彩霞光的天幕,缓缓垂落,恰好笼罩在江川前行的路径之上。
霞光天路!
这是万象会迎接最尊贵宾客时才动用的最高礼仪,非一方巨擘、或对万象会有莫大功勋者不可得享。
上一次出现,已是数百年前的事情了。
霞光天路尽头,核心区域的入口处,人影幢幢。
早已有数百名身著统一制式、气息精悍的万象会修士列成整齐的方阵,肃然静立。他们身上的灵甲在霞光映照下熠熠生辉,眼神锐利如鹰隼,却都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敬。
当江川的身影出现在霞光天路之上时,这数百名至少也是金丹后期修为的精锐修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唰”地一声,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恭迎黄庭真君驾临万象会!”
数百人的声音匯聚成一道洪流,在灵力的加持下,滚滚如雷,在虚空中迴荡,震得远处那些悬浮的楼阁都似乎微微颤动。
这声音里蕴含的敬畏,浓得化不开。
江川脚步未停,踏著那七彩霞光铺就的道路,一步步向前。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修士,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他的青衫在流动的霞光中显得格外朴素,却又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就在他即將走到方阵尽头,踏入核心区域那宏伟的玉石拱门时,拱门內,一道身影缓缓踱出。
那是一个乾瘦的老者,鬚髮皆白,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袍角甚至沾著几点不起眼的油渍,活像个凡俗市井里不起眼的老帐房。
然而,他每一步踏出,脚下虚空都仿佛微微塌陷,一股渊深似海、厚重如山的磅礴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汐般瀰漫开来,瞬间將周围绚烂的霞光都压得黯淡了几分。
他脸上带著一丝古怪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化神后期!
而且是那种浸淫此境多年、深不可测的老怪物!
这老傢伙这些年都在隱藏修为!
整个场面,因这老者的出现,瞬间陷入一种更深的死寂。
连那些跪伏在地的万象会精锐修士,身体都绷得更紧,头颅垂得更低。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隱秘地投来,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殷老鬼!
万象会真正的实权人物之一,地位超然,性情孤僻古怪,等閒化神修士都难得一见。
今日,竟亲自出迎!
“哈哈哈!”殷老鬼发出一阵沙哑却洪亮的笑声,打破了沉寂,他几步走到江川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著他,眼中精光闪烁,满是毫不掩饰的讚嘆,“好小子!好一个江川!好一个黄庭真君!老夫当年果然没走眼!”
面对这位修为远高於自己、气息深不可测的化神后期大能,江川脸上却露出一丝真诚的笑意。
他停下脚步,双手抱拳,对著殷老鬼,竟是深深一揖,腰身弯下,行了一个標准的晚辈之礼。
“殷前辈。”江川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带著发自肺腑的敬意,“当年晚辈微末之时,前辈援手之恩,江川一日不敢或忘。今日,仍是晚辈江川。”
这一礼,这一声“前辈”,让周围所有暗中窥探的神念都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空气中瀰漫开一股无声的惊愕。
殷老鬼脸上的古怪笑意也微微一滯,隨即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惊讶,有欣赏,更有一丝难得的暖意。
他伸出枯瘦的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起来!你这小子,如今身份不同了,还搞这些虚礼作甚?”话虽如此,他语气里的那份受用,却谁都听得出来。
他一把拉住江川的胳膊,动作熟稔,仿佛拉著自家子侄,“走走走,进去说话!这外面闹哄哄的,吵得老夫脑仁疼。”
殷老鬼的手劲极大,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江川也不挣扎,任由他拉著,两人並肩,穿过那跪伏的修士方阵,踏过宏伟的玉石拱门,將外面那盛大的迎接仪式和无数道震惊的目光,尽数拋在身后。
万象会核心区域內部,空间远比外界看到的更加广阔玄妙。
亭台楼阁悬浮於灵雾之中,迴廊曲折,连接著不同的空间节点,处处透著古老与强大的气息。
一路行来,遇到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无不远远避让,躬身行礼,口称“殷老”。
殷老鬼却视若无睹,拉著江川径直走向一座位於核心深处、被数道强大禁制灵光笼罩的僻静小院。
小院清雅,院中只有一株虬枝盘结的古松,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隔绝外界的禁制灵光如水波般流转,將所有的喧囂彻底屏蔽。
殷老鬼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挥手布下数道隔绝探查的禁制灵光,小院內的空间瞬间变得更加凝滯。
他亲自给江川倒了一杯灵茶,茶水碧绿,氤氳著精纯的草木灵气。
“坐。”殷老鬼指了指石凳,自己也坐下,浑浊的老眼此刻锐利如鹰隼,紧紧盯著江川,“你小子,这次来,是要去清虚界?”
“是。”江川端起茶杯,並未饮用,坦然承认。他此行目的明確,无需隱瞒。
“嗯。”殷老鬼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著粗糙的石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似乎在斟酌著什么。沉默了片刻,他忽地抬眼,那目光仿佛带著穿透岁月的力量,声音也压得极低,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上次你走之后,老头子我閒著没事,把沧溟老鬼的遗物,里里外外,又翻腾了无数遍。”
江川端著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沧溟老祖,那位曾与他有过交集、最终陨落的神秘大能,其遗物中藏著诸多隱秘,他当年修为尚浅,无法尽数参透。
此刻殷老鬼旧事重提,语气如此凝重,必有重大发现。
殷老鬼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字字如锤,敲在江川心头:“那老鬼留下的东西,晦涩难懂得很,但老头子我耗了这些年,总算拼凑出一点东西……”他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是关於清虚界的。一个被刻意抹去、埋葬了的大秘密!”
“大秘密?”江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对!”殷老鬼重重点头,脸上的皱纹都因严肃而显得更深,“那老鬼留下的线索极其隱晦,指向清虚界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似乎……涉及到一桩上古旧事,一件足以顛覆某些常识的东西,甚至可能……与飞升有关!”
飞升!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小小的院落里炸开。
江川端坐在石凳上,身形依旧稳定如山,眼神却倏地变得无比幽深,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波澜都被瞬间压下潭底,只留下深沉的冷冽与凝重。
“飞升这条路,通著天,也卡著天。”殷老鬼的声音干哑,仿佛碎石在相互摩擦,“清虚真君,当年何等横绝一时的人物,撞破了一角天机,也只敢埋下半截隱秘。真到了要飞升到那周天小世界,麻烦就来了。呵呵,怪只怪咱们生在这大千世界,根子就烙下了印记,你可知后天洞天与先天洞天的区別?”
江川盘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他听得专注,眉头微不可察地聚拢。
“后天洞天……先天洞天?”他声音低沉,带著探询的意味,“这划分,直指炼虚境?”
殷老鬼喉咙里滚出一阵意义不明的浑浊气音,似笑非笑:“炼虚?不过是门槛罢了。大千世界生养的修士,得天地孕育,却也受这方天地所錮。这身子骨,生来就只能容得下后天洞天。那先天洞天,縹緲玄奥,是周天世界那些天上人的造化,蕴含大道先天之机,非我等土生土长之躯能够承受。”
他微微前倾,眼珠子竟陡然亮起两簇幽光,锐利逼人,直刺江川,“开锁的钥匙,就钉在清虚界深处!只要你挖出这秘密,交予老夫,万象会便是你撼动这宿命最硬的后盾!”他乾瘦的胸腔起伏著,目光灼灼,那只叩击石案的手也猛地攥紧,指节惨白如骨。
江川沉默地坐在那里,身姿如山岳般沉稳,气息混元一体,仿佛与这幽暗的石室、这苍茫的天地融为一体。
殷老鬼那炽热得近乎燃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盪开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旋即彻底沉没。
隨后二人不再谈论此事,而是互讲大道。
一连七日,石室內始终迴荡著低沉而玄奥的道音。
江川与殷老鬼相对而坐,彼此不疾不徐地阐述著己身对大道的摸索与体悟。
江川將黄庭境的要旨缓缓道来,描述丹田如洪炉氤氳,气机似江河周转,元神清明如洗,照见內府。
殷老鬼则细数化神玄妙,神念如何分丝万缕探入虚空,体察元气流转生灭,於微毫处见天地规矩。
两人时而沉默凝思,时而简略交谈印证,石室內的尘埃在寂静中悄然飘落,又被无形气场所牵引,如星子般悬停在光暗之间。
双方的收穫,没有豪言壮语,只有道心深处那一声声细微的震颤。
第八日朝阳初升,稀薄的光线艰难地爬过洞府石门下沿的缝隙,在冰凉的地面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直线。
光柱里,细小的灰尘缓缓翻滚。
江川睁开眼,眸中古井无波,只残留著论道余韵的一缕精光。
他起身,动作乾脆利落,青布道袍的下摆拂过地面,未激起丝毫尘埃。
他没有再看闭目如枯木的殷老鬼,径直走向那紧闭的石门。
厚重的石门向两旁无声滑开,外面清冷鲜冽的空气裹挟著山野的湿气涌入,瞬间衝散了石室內的沉闷药石与朽木气息。
一道笔直如剑的身影,毫不迟疑地融入了石门外那片熹微的晨光之中。
……
眼前依旧是那片破碎不堪的天地。
清虚界的天穹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过,又草草展开,到处是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痕。
江川踏足在这片残破的大地上,混元如一的气息自然流转周身,结成一层坚不可摧的无形屏障。
深谷中呼啸而出的凛冽罡风,带著足以刮骨消魂的阴寒暴戾,狠狠撞在他身上,却只能徒劳地撕扯著他青色的衣袍袍角,发出刺耳的嗤啦裂帛声,留下道道裂口,却无法撼动他步履分毫。
他走得极稳,每一脚都牢牢踏在碎石嶙峋、形態扭曲的怪岩之上,靴底与岩石摩擦,发出细微而清晰的碾轧声。
他向著大苍草原的方向行去。
那是清虚界残骸中一片相对完整的区域,也是昔日大苍修士所占据的古老战场核心。
越是靠近那片广袤的枯黄草原,四周的异象越是频繁显现。
空气中时不时掠过一阵诡异的涟漪,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
接著,种种奇诡之景便突兀地浮现出来。
和当年的时空投影別无二致。
江川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斜,脚步丝毫不乱。
在那些裹挟著冲天怨怒与杀伐之气的战魂投影扑至眼前的剎那,他袖袍只是微微一盪,动作简洁得近乎隨意。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符光便自袖中无声射出,迅捷如电,精准地没入那些扭曲挣扎的虚影核心。
符光过处,无论是衝锋的甲士、残破的营寨,还是凌厉的刀罡,都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雪,瞬间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萤火虫群般簌簌飘散,最终彻底消弭於这破碎的天地之间,只留下原地一丝若有若无的嘆息,旋即被罡风吹散。
他一路前行,所过之处,那些因空间扭曲而短暂显化的时空投影,无论是战魂、残景还是杀招,皆如泡影般破灭,重归虚无。
他像是在清理著这片古战场淤积了万年的污秽,步履坚定,目標明確——大苍草原深处,那个约定的地方。
喜欢仙侠小说小说?来发现更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