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说过,我不再重复。”紫葫童子缓缓道,“阳界守住,你用古令带我入古界。守不住,一切休提。”
江川点头,只回了一个字:“好。”
几日后,正午时分,临阴关上空骤暗。
不是乌云,是纯粹的威压。
灰暗的天穹像被撕开几道口子,五道身影无声浮现。
他们站在那里,却仿佛与这片天地格格不入,周身气息晦涩如渊,临阴关所有修士,包括江川在內,体內元婴都齐齐一颤,生出本能的敬畏与臣服。
化神老祖。
紧接著,阴界方向,滔天黑气席捲而来,五尊笼罩在浓郁死气中的巨大身影踏出,与阳界化神遥遥相对。
那是鬼族的都隍境,等同化神。
没有言语,下一刻,无法形容的恐怖波动在阳阴交界处爆发。
天地失色,刺目的光芒与吞噬一切的黑气疯狂碰撞。
关墙上所有阵法自主激发到极致,光幕剧烈摇晃,修为低於金丹的修士当场昏厥。
江川死死盯著那片毁灭的战场,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不清具体,只能感受到那足以轻易碾碎元婴、覆灭一界的磅礴力量。
他这阳界之主的身份,在这等存在面前,渺小如尘。
大战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来得突然,去得也突兀。
所有异象骤然收敛,仿佛刚才的毁灭对撞只是幻觉。
五道化神身影依旧立於高空,阴界那边的五尊都隍却缓缓退入黑暗之中。
一名身著灰袍、面容枯槁的老者目光垂落,扫过临阴关,最终在江川身上微微一顿。
一道淡漠浩大的声音直接在关內所有生灵神魂中响起:
“吾乃殷老鬼。鬼族已应允退兵,阳界之危暂解。”
“古界將启,持令者江川,凭古令可携六人穿界而入。除你与紫葫童子,余下四位,由此次出手之人均分。”
话音落,四道微不可查的流光自殷老鬼袖中射出,分別投向遥远天际四个不同方向。
显然,另外四位化神老祖的真身並未亲至,仅是化身或投影前来。
“百年之后,古界门外,过时不候。”
灰袍身影说完,与其余四道身影一同缓缓消散,仿佛融入天地。
关墙上,死寂一片,隨后渐渐响起压抑的喘息和低语。
劫后余生的庆幸瀰漫,但许多知晓內情的高阶修士,尤其是几位元婴真君,目光复杂地望向江川,有羡慕,有隱晦的不甘,最终化为深深的敬畏。
名额归属已由化神老祖定下,无人敢有异议。
江川站在原地,面上看不出喜怒。
危机解除了,靠的不是他这阳界之主,而是更高层次的存在以交易的方式平息。
他甚至没有资格参与那场决定阳界命运的战斗,更没有资格决定那四个珍贵名额的归属。
元婴中期,在阳界已是顶峰,可放在这茫茫大千世界,放在化神乃至更高层次的目光下,依然只是棋盘上稍大一点的棋子。
想要真正自主,看得更远,走得更稳,化神是必须跨过的门槛。
而古界,显然是一个远超阳界层次的机缘之地。
是夜,江川洞府內。
紫葫童子盘坐在蒲团上,慢吞吞地开口:“古界,非单一世界,乃万千破碎古域之聚合,法则混乱,机缘遍地,危险也遍地。有残存的古宗遗蹟,有天生地养的古宝,也有沉眠的远古凶物。那里,元婴多如走狗。古令,是钥匙,也是信物,百年后,持令於天坠峡集合,自有人接引。”
江川静静听完,问道:“需要何准备?”
“修为是根本。法宝、丹药、符籙,尤其是保命遁逃之物,越多越好,品阶越高越好。古界之中,为一份机缘杀人夺宝是常態。”紫葫童子瞥了他一眼,“你那一套在阳界够用,到了古界,不够看。”
江川頷首,心中已有计较。
他起身,走向洞府深处一间封闭的密室。
密室內別无他物,只有镇魔浮屠悬浮在半空,塔身斑驳,隱约有无数细密符文流转。
镇魔浮屠,伴隨他一路晋升元婴,镇压过强敌,炼化过魔头,数次救他於危难。
但它始终未能晋升到真正的灵宝层次。
原本想著按部就温养祭炼,但百年时间,对於元婴修士而言並不算太长。
要想在危机四伏的古界拥有立足之本,甚至爭夺机缘,提升镇魔浮屠品阶,是眼下最快提升实力的途径之一。
他盘坐在镇魔浮屠前,双目微闭,神识缓缓沉入塔中。
脑海中浮现出早年游歷时,在一处上古修士坐化洞府中得到的残缺玉简,里面记载了一种名为“九幽沉金”的奇异金属的描述。
九幽沉金,据说只诞生於阴阳交界、死气与灵气混杂的极深地脉之中,蕴含阴阳双重特性,坚固无比且能包容诸多属性,正是提升镇魔浮屠根基的绝佳主材之一。
阳界与阴界大战方歇,两界壁垒处必然残留著大量混乱的阴阳气息与破碎的法则碎片,或许正是寻找类似九幽沉金这等灵材,甚至藉助那特殊环境锤炼法宝的契机。
江川睁开眼,看向镇魔浮屠,目光沉静。
百年之期,第一步,便从重炼此塔开始。
……
一月后,临阴关的战火余烬尚未完全冷却,关內的修缮事宜才刚开了个头,江川便接到了二儿子江玄重回族的消息。
江玄重风尘僕僕,脸上带著久战后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
“父亲,钟家递来了帖子,邀您往钟虚仙城一敘。”江玄重將一枚漆黑玉简放在桌上,声音低沉,“说是为两界重归安寧,也为敘旧。”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川,眼中带著忧虑:“钟家內部,对阳界、对人族亲善者,歷来只是少数。此番儿子能回来,亦是因两界停战,老祖法旨下达,他们不便再扣著。这宴恐非好宴。父亲如今身为阳界之主,目標太大。”
江川拿起玉简,神识一扫,內容倒是客气周全,落款是钟虚。
“玄重,你的担忧,为父明白。”江川放下玉简,目光平静,“但正因身处此位,有些面,不得不见。化神老祖们刚刚定下协议,鬼族答应退兵,此时钟家若公然对我这阳界之主不利,便是打殷老鬼等化神老祖的脸。钟虚是明白人,不会行此蠢事。”
他起身,望向窗外阴霾未散的天空:“鬼族与阳界毗邻,经此一战,仇怨更深,但往来也不会真的断绝。有些话,有些界限,需要当面釐清。躲,是躲不过去的。”
三日后,江川只身踏入阴界钟虚仙城。
城池巍峨,往来鬼修或形体凝实如生人,或飘忽如烟,气息阴冷。
钟虚府邸占地极广,门口两尊狰狞鬼兽石像眼中跳动著幽绿火焰。
江川递上玉简,很快便被引入。
钟虚亲自在正厅外相迎,他周身气息引而不发,却让江川感到隱隱的压力。
“江界主亲临,钟府蓬蓽生辉。”钟虚满脸笑意,“请。”
厅內已聚集了不少钟家高层,皆是府隍境修为,气息强弱不一。
目光齐刷刷落在江川身上,好奇、审视、不屑、冷漠,兼而有之。
江玄重垂首站在角落,不敢与江川对视。
寒暄落座,气氛表面尚可。
然而酒过三巡,坐在钟虚下首的一位红脸膛壮汉,钟家执法长老钟厉,將酒盏重重一放。
“江界主,”钟厉声音洪亮,带著不加掩饰的倨傲,“说起来,当年你能在阳界站稳脚跟,初期怕是没少借我钟家的名头行事吧?只是如今,倒是成了气候,成了一界之主。”
这话相当刺耳,直指江川阳界初成时的旧事,厅內顿时一静,不少目光变得玩味起来。
江川面色不变,放下酒杯,看向钟厉:“钟长老所言不差,江某早年確受钟家些许照拂,此情铭记。然阳界基业,乃江某与诸多同道从妖兽、从邪修手中拼杀而来,尸山血海里滚过几回。箇中艰辛,倒不必细表。今日阳界能存,靠的亦是界內生灵共御外侮,与化神老祖定鼎乾坤。”
他不卑不亢,既承认了旧情,更点明阳界今日是自己挣来的,且背后有化神老祖协议的大势。
钟厉哼了一声:“口说无凭。久闻江界主修为精湛,如今又统御一界,想必神通更有进益。今日难得,不如让我这粗人开开眼界,切磋一二,助助酒兴如何?”
说罢,身上腾起一股厚重的威压,如山岳般缓缓朝江川迫来。
钟虚端著酒杯,眼皮微垂,並未出声制止。
厅內气氛顿时紧绷。角落里的江玄重拳头猛地握紧。
江川抬眼,看向钟厉。他缓缓起身:“钟长老既有此雅兴,江某奉陪。只是此地乃是钟府重地,不宜大动干戈。不如,就以三招为限,切磋印证即可。”
“好!”钟厉大笑起身,走到厅中空地。
两人相对而立。
钟厉低喝一声,一拳轰出,並无花哨,但拳锋之处鬼气凝成实质,化作一个硕大的狰狞鬼首,咆哮著噬向江川,气势汹汹,已然动用了七八分实力,寻常元婴中期修士恐怕难以硬接。
江川不退反进,右掌竖起,平平推出。
掌心之中,隱有淡金色符文一闪而逝,一股浑厚沉稳、带著镇压之意的法力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那鬼首撞上江川掌力,竟如同陷入泥沼,咆哮声迅速低沉,狰狞形態也微微扭曲、涣散,待衝到江川身前尺许时,威力已去了大半,被江川掌力轻轻一按,便彻底消散。
第一招,江川看似平淡无奇的一掌,却以精纯深厚的法力和巧妙的化解之道,稳稳接下了钟厉的猛攻。
钟厉脸色微凝,低喝:“好!再接我第二招!”
他双手猛地一合,周身鬼气狂涌,在身前凝聚成一根漆黑如墨、缠绕著无数哀嚎虚影的长矛,死寂与锐利的气息瀰漫大厅。
“去!”黑矛撕裂空气,直刺江川面门,速度与威力更胜之前。
江川这次没有硬接,脚下步伐一动,身形似乎未变,却在那黑矛临身的剎那,仿佛化作一缕轻烟,以毫釐之差侧身滑过。
同时,他屈指一弹,一道凝练至极的淡金色指风后发先至,並非击向黑矛,而是精准地点在矛身中段某个法力流转的节点上。
“嗡!”黑矛剧震,方向微微一偏,擦著江川的衣角掠过,“轰”地一声將他身后一个装饰用的厚重石墩击得粉碎,而江川弹出的指风也悄然消散。
第二招,闪避的同时加以干扰,举重若轻。
钟厉两击无功,脸上有些掛不住,低吼一声,周身气势再度攀升,便要动用更强神通。
“够了。”一直沉默的钟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钟厉气息一滯,狠狠瞪了江川一眼,收敛了法力。
钟虚看向江川,深陷的眼眸中光芒微闪:“江界主根基扎实,法力精纯,应变沉稳,果然名不虚传。玄重能有你这样的父亲,是他的福气。”
他话里提到了江玄重,语气稍缓。
“钟长老承让了。”江川拱手,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拂尘。
经此短暂切磋,厅內不少原本带著轻视的钟家强者,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钟厉的实力在钟家府隍境中算是上上之选,江川能如此从容应对,且分寸拿捏极好,既未落败,也未强势反击让钟家难看,这份修为与心性,已然贏得了一些认可。
宴席继续,气氛虽仍谈不上热络,但那种无形的针锋相对缓和了不少。
钟虚与江川交谈了几句关於两界边境后续安抚、有限通商等琐事,態度公事公办,却也未再刻意刁难。
离席时,钟虚亲自送江川至府门。
“古界之事,在下亦有耳闻。”钟虚忽然淡淡道,“那四个名额,牵扯不小。阳界僻远,江界主前程远大,好自为之。”
江川心念微动,听出这似是提醒,又似隱晦的告诫,拱手道:“多谢钟兄提点。”
回到临时洞府,江川心道,钟家之宴,確非好意,但也有其限度。
展示了一定的实力,让对方有所顾忌,也略微探了探鬼族內部对阳界、对古界之事的態度。
钟虚最后的话,更印证了古界名额牵扯之广。
收穫谈不上大,但至少暂时稳住了与鬼族大族钟家这层复杂关係,为自己爭取了更多准备前往古界的时间与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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