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隨著六合公子等人踏足清虚界，很快又通过传送阵来到了大苍草原。
    此前留给他观察的机会不多，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异常。
    大苍草原的风仿佛是死的，草叶凝固在弯腰的姿態里，纹丝不动。
    江川踏足其上，脚下冰冷坚硬，仿佛踩在玄冰之上。
    目光所及，一具羚羊的残骸出现在他的视野。
    半边身子被啃噬得支离破碎，露出带著血的肋骨和內臟，暗红的血早已凝固成硬块，粘在皮毛和草根上。
    另一半却还算完整，皮毛甚至保留著临死前紧绷的僵硬姿態。
    诡异的是，没有一丝腐臭，没有蛆虫，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跡。
    江川移开视线，压下心头泛起的寒意。
    他选择来这鬼地方，別无他路。
    元婴之后，修炼的速度陡然慢了下来。
    三灵根的资质，在玄珩界的元婴修士中，本就垫底。
    偏偏他又选了《九离镇魔功》，这功法威力奇大，可每一次境界突破所需积蓄的法力，都远超同阶。
    日曜精石，炼製纯元丹的主材，是他突破元婴中期唯一的指望。
    否则，枯坐洞府，即便能突破到元婴中期，可不知要空耗多少年光景。
    別看他现在与鬼族的钟虚合作的还算不错，可若是哪一天钟虚到了府隍后期，而他还是元婴初期，阳界的地盘难保不会被盯上。
    一个月时间转瞬即逝，这段时间倒是没发生什么意外。
    唯一一次波澜，是数日前遭遇的一道模糊虚影。
    一个身著古旧道袍、神情茫然的筑基修士投影，被黄天放隨手一道指风，便烟消云散。
    这一日，天空忽然变得阴沉。
    细密的雨丝毫无徵兆地飘落下来，起初雨还不大。
    但很快，雨势骤然转急，草原上瀰漫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
    “不对劲！”飞在最前的黄天放猛地停住身形，声音带著一丝罕见的凝重。
    六合公子闻言眉头微蹙，草原下雨並非奇事，这一个月也遇过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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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能让修为精深的黄天放如此戒备，必有蹊蹺。
    他一言不发，神识立刻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其余几人反应亦是极快，玉剑真君、离合双煞、江川，几乎同时將神识探出体外，融入这场骤雨之中。
    仅仅数息之后，眾人脸上几乎同时掠过一丝惊疑。
    庞大的元婴神识，在漫天雨线的冲刷下，竟如同陷入了粘稠冰冷的泥沼！
    一股昏沉虚弱之感，透过神识反馈回元神本源，仿佛有一双手在撕扯他们的灵觉！
    “沧澜水灵术！”玉剑真君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白了三分，“是当年清虚界大苍人的传承秘术！隔绝神识，困敌无形！三百年前我还是结丹期，曾在大苍草原边缘远远感受过一次！但这次强了百倍不止！”
    他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回忆起了不好的过往。
    眾人闻言，脸色同时一变。
    “麻烦大了。”六合公子脸上没了惯常的从容，眉头紧锁，他尝试著运起法力撑开护罩，但护罩外的雨线带著某种奇异的吸力，让他感觉法力运转都滯涩了几分。
    玉剑真君率先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发紧：“此术范围不明，威力远超记载。依在下之见，事不可为，不妨暂且退避？”
    他看向离合双煞，寻求支持。
    那对双生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没有立刻表態，但紧绷的身体和眼底的犹疑，都透露出他们倾向於撤退。
    黄天放却一步踏前，衣袍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他死死盯住前方苍茫的雨幕，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斩钉截铁：“退？退回去枯等老死吗？”
    他环视眾人，目光锐利如刀，“老夫道途已至尽头，百年之內若再无寸进，惟余黄土一抔！绕路！这雨既是投影施法，必有源头限制，找出其薄弱处，绕过去！”
    他话语决绝，近乎悲愴，让玉剑真君和离合双煞为之一窒。
    六合公子作为此次行动的发起人，目光越过黄天放，落在了队伍最后的江川身上。
    “江川道友？”六合公子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地传来，带著询问。
    江川心中暗自盘算。
    日曜精石！
    此物他必须要得到！
    回去？
    若无纯元丹相助，他的道途同样会不顺。
    他沉默了一瞬，迎著六合公子探询的目光，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前行。”
    听到江川的答覆，六合公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立刻点头：“好！既入宝山，岂能空手而回？江道友既有此意，我也自当奉陪！”
    听到江川的答覆，六合公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立刻点头：“好！既入宝山，岂能空手而回？江道友既有此意，我也自当奉陪！”
    他转而看向玉剑真君，“玉剑道友，此刻回头，亦是凶吉难料。与其孤身冒险，不如同舟共济？”
    玉剑真君脸色变幻，六合公子的话点中了他的顾忌。
    此地已非草原边缘，孤身一人折返，一旦遭遇其他险情，后果不堪设想。他咬牙，重重点了下头：“也罢，同进同退！”
    离合双煞见玉剑改变了主意，又望了望黄天放和六合公子，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默默向前一步，表明了態度。
    六人不再言语，结成紧密阵型，黄天放凭藉修为最高，神识虽受压制却仍能探出稍远，充当起探路的箭头。
    其余五人紧隨其后，彼此法力隱隱相连，小心翼翼地试图贴著雨幕的边缘区域横向移动。
    然而，这片被沧澜水灵术覆盖的区域，范围远超想像。
    他们贴著那模糊的边界飞遁了约莫大半日，前方的雨势依旧连绵不绝，灰濛濛的水气遮蔽一切。
    预想中应该存在的边界，如同虚幻，无论他们朝著哪个方向疾驰，始终无法飞出去。
    更令人心头髮毛的是，除了这下不完的雨，预想中的大苍人投影，一个也未曾出现。
    “不是范围大。”黄天放的声音带著一丝乾涩，打破了沉默，“是我们被盯上了，至少是元婴级的投影。它锁定了我们，在牵著我们的鼻子走。”
    “不过，它不敢直接动手。”江川主动道。
    见眾人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他，他继续说道：“投影存有生前的意识与记忆，既知已锁定了我们，又迟迟不肯现身攻击，必然是在衡量，在忌惮。”
    “不错，”六合公子肯定了江川的判断，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这正是清虚界投影最特別的地方，它们不知道自己已死，有智慧，有判断，如同活人。它在等什么？等我们出现破绽？还是等帮手？”
    “管它等什么！”黄天放低吼一声，眼中血丝隱现，“耗下去正中它下怀！既然它不现身，那就破了这鬼雨！”
    他话音未落，周身骤然腾起刺目的土黄色光芒！
    他双手结印，猛地向前推去！
    “崩山印！”
    一道凝练无匹的土黄色巨印，悍然撞入无边雨幕！
    黄芒所过之处，密集的雨线被强行排开，发出刺耳的呲呲声，竟在雨幕中硬生生犁开一道短暂的通道！
    机会！
    “动手！”六合公子厉喝一声，反应快如闪电。
    祭出的一枚扇形玉符骤然亮起，瞬间膨胀至丈许大小，玉符上符文流转，猛地向前方疾旋斩出！
    玉光切过雨幕，发出裂帛般的锐响，配合著黄天放的崩山印，將那道被撑开的缝隙猛地撕扯扩张！
    几乎同时，玉剑真君背后的古剑一声清越龙吟，离鞘飞出，剑光分化，数十道森寒剑气如游鱼般攒射入那缝隙之中，凌厉无比！
    离合双煞则肩並肩，双掌同时向前推出，一黑一白两道截然不同却又相互缠绕的奇异真元，如同两条咆哮的蛟龙，轰入缝隙，阴阳相激，爆发出撕裂般的震盪力量！
    江川没有犹豫，他深吸一口气，体內《九离镇魔功》的法力急速奔涌，將法力凝结於右拳之上。
    他一拳挥出，无声无息。
    拳影投入那已被眾人合力撕开的口子，就在接触到溃散雨幕边缘的剎那，一股沛然莫御的镇压之力轰然爆发！
    “开！”六合公子大吼。
    轰！
    笼罩天地的无边雨幕，在六位元婴修士毫无保留的合力一击下，终於被彻底撕开了一个丈许大小的豁口！
    豁口之外，並非灰白的天穹，而是扭曲搅动的暗灰色光影。
    豁口只存在了短短一瞬，空间的强大自愈力正疯狂地从四周挤压过来！
    江川离豁口最近，破开的剎那，巨大的吸力从那片扭曲的空间中传来。
    “走！”念头电闪而过，江川毫不犹豫地飞入了那片扭曲的光影之中！
    身后传来玉剑真君等人惊愕的呼声，来不及多想，机会稍纵即逝！
    六合公子紧隨其后冲入，黄天放、玉剑真君、离合双煞几乎同时爆发遁光，爭先恐后地射入那快速弥合的豁口！
    “呼——喇！”
    剧烈的空间紊乱感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上一刻还是雨幕，下一刻已置身於一片混乱狂暴的虚空。
    空间到处是扭曲的光带和无端出现的呼啸风刃。
    神识刚一探出体外，便如同石沉大海，被混乱的空间之力搅得粉碎，甚至带来阵阵刺痛的反噬。
    眾人勉强以护体灵光抵御著空间乱流，只觉得头晕目眩，连方向感都彻底丧失。
    黄天放脸色发白，玉剑真君的古剑在身周急速盘旋护主，剑身不断发出悲鸣。
    离合双煞互相支撑著，气息有些不稳。
    六合公子的锦袍上也出现了几道细小的裂口。
    唯有江川，落地后死死稳住身形，体內《九离镇魔功》自动运转，一股沉稳厚重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流，勉强抵消著部分空间压迫。
    他强忍著神识刺痛，凝神感应四周。
    突然，一股波动，从身后斜侧方传来。
    极其隱蔽，恍若游丝。
    江川目光如电，猛地锁定那个方向。
    “江道友？”六合公子的声音响起，带著询问。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江川瞬间的凝神和转头。六合公子也立刻朝著江川目光所及之处探去。
    然而他神识受限，除了空间乱流，什么也捕捉不到。
    他转过头，疑惑地看著江川。
    其他人的目光也隨之投来，在这绝境般的空间乱流里，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关乎生死。
    江川收回目光，脸上恢復了一贯的平静：“无妨，只是此地空间混乱，一时间不知该往何处寻路。”
    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警觉只是出於对环境的迷茫。
    六合公子眉头微挑，若有所思地再次扫了一眼江川刚才凝视的方向，依旧一无所获。
    他压下心头疑虑，转而说道：“空间禁制內，神识无用。不过...”
    他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手掌一翻，一枚古朴的青铜罗盘出现在掌心。
    罗盘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布满暗绿色的铜锈，样式极为古拙。
    盘面却异常光洁，刻满了密密麻麻、如星辰般闪耀的银色符文。
    符文构成玄奥的轨跡，中央是一枚以星砂绘製的指针。
    盘面边缘，则环绕著日月星辰的微缩浮刻，它们缓慢地自行流转，仿佛在演绎某种天地方位至理。
    “诸位莫慌，此乃寻斗盘，乃是一件古宝碎片祭炼而成，专克此类空间迷障！”六合公子法诀催动，寻斗盘中心悬浮的指针骤然亮起，盘面边缘那些日月星辰的刻痕，也亮起了微弱的毫光，明灭流转。
    眾人不约而同地围拢过去，目光紧紧锁住寻斗盘。
    在这绝境中，这枚散发著古老星辰气息的罗盘，几乎成了唯一的希望。
    黄天放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玉剑真君则面露惊嘆，离合双煞绷紧的身体也微微放鬆。
    片刻之后，寻斗盘中央的指针在剧烈颤抖了数十下后，终於指向一个方位，稳定下来，银光指向东南方一个微微凹陷的空间褶皱方向。
    “就是那里！”六合公子精神一振，朗声道，“隨我来！”
    他率先催动罗盘，顶著护体灵光，向著指针指示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飞去。
    黄天放几乎立刻跟上，玉剑真君与离合双煞紧隨其后。
    江川留在原地，直到四人身影相继没入前方光影褶皱之中。
    他才缓缓抬起眼，再次回瞥，落向刚才感应到异常波动的方位，那片混乱空间深处，某个虚实难辨的角落。
    他嘴角微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仿佛只是无意地扫了一眼身后茫茫的混乱。
    不再停留，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速度极快的模糊青影，追著罗盘指引的方向没入光影深处。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
    就在江川刚才回望凝视的那个方位，那片空间如同蒙上了一层奇异的薄纱，光影一阵紊乱的波动。
    扭曲的光线中，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两道身影。
    其中一道身影轮廓高大些，肩膀宽阔，依稀可见鬚髮斑白的痕跡，像是一位沧桑的老者。
    他的气息深沉內敛，灰色的雾气中隱隱透出元婴中期的气息。
    另一道身影则相对年轻，身形挺拔。雾气勾勒出的眼神锐利明亮，带著蓬勃的锐气，修为是元婴初期。
    “苍师，”年轻一些的身影开口，“刚才为何不遵照大苍师亲自下达的命令，拖住那天元国的几个帮手？”他的目光紧紧盯著老者。
    那被称为苍师的老者轮廓眼神深邃，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冷冷地扫了一眼身后无尽混乱的空间深处，似乎在確认那群闯入者真的已经远去。
    “可我们有苍水幡啊！”年轻修士苍劲的语气透著一丝不甘，“即便不能击败，催动宝幡，困住他们在雨幕里一时半刻，完成大苍师的命令，应当不难...”
    “住口！”苍师厉喝打断，灰色的雾气轮廓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一股强大的威压让苍劲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苍水幡！那是托著我们苍水部落数万族人命魂的镇族至宝！岂能因区区一道命令，便轻易动用？一旦损耗本源，或者被敌人察觉，引来强敌窥伺，后果你担当得起吗？”苍师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
    苍劲似乎被震慑住了，沉默下来，微微低著头。
    苍师的目光则投向混乱空间深处，那是江川等人消失的方向，特別是江川最后回望的位置。
    他沉默了片刻，灰雾中那双古老的眸子似乎闪烁著奇异的冷光。
    “不过…”苍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带著一种探寻的意味，压得很低，“那个年轻修士倒真是有点意思。”
    苍劲猛地抬起头，有些困惑。
    “隔著一场完整的沧澜水灵术雨幕，”苍师缓缓道，声音低沉，“两个元婴中期的神识都被隔绝压制，未有丝毫察觉。连我特意施放的游丝几乎都被混乱的空间搅碎，偏偏是他，修为最低的那个，竟然有所感应？”
    “此人不简单。”苍师最后缓缓消失在雨幕之中，苍劲不甘的望了眼江川等人消失的方向，咬咬牙也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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