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道之上,帝王仪仗浩浩荡荡,在鸣凤亲军与龙武亲军的內外拱卫下,缓缓朝著宫外驪山方向的钦天监行去。
金鑾轿內,秦阳神色沉凝,静思著皇甫国师突然宣见的缘由。
钦天监在大秦境內儼然国中之国,壁垒森严,他虽为帝王,却也难以渗透半分,此刻全然无从揣测对方的意图。
只是那皇甫极身具筑基修为,钦天监內更是高手如云,近乎一座完整的筑基仙宗,这般实力,由不得秦阳不心生忌惮。
思绪间,金鑾仪仗骤然止步。
轿外传来钦天监守山弟子冰冷的嗓音,毫无半分对帝王的恭顺:“请帝王徒步登山!”
带队的林桃桃闻言,顿时惊怒交加,娇叱出声:“放肆!尔等竟敢让陛下徒步登山?”
秦阳掀开轿帘,目光扫向前方。
两名持剑弟子横剑挡在仪仗前方,神色倨傲;
而林桃桃已是怒目圆睁,手按剑柄,隨时要拔剑相向。
周遭亲卫亦是群情激愤,感佩帝王受辱,腰间长剑纷纷出鞘半寸,森冷的杀气如潮水般涌向那两名守山弟子。
守山弟子被这股杀伐之气逼得微微一慌,隨即强自镇定,声色俱厉地呵斥:
“怎么?凡俗帝王的兵卒,也敢向仙宗弟子拔刀?”
话音未落,山道两侧的钦天监弟子纷纷簇拥上前,剑拔弩张,双方瞬间陷入对峙僵局。
“桃桃,退下。”秦阳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欲舞动山河重剑的林桃桃,狠狠瞪了那两名守山弟子一眼,终究不甘地收势退下,躬身领命:“是,陛下!”
亲卫们也只得强忍屈辱,將出鞘的长剑缓缓按回鞘中。
见秦阳服软,守山弟子脸上露出愈发倨傲的神色,一声冷哼后,不情不愿地侧身抬手:“请陛下先行!”
秦阳缓步走下金鑾,驻足在巨大的山门石碑前。
那“钦天”二字笔力苍劲,透著厚重威严的仙家气派。
他凝望片刻,隨即转身,一步步踏上那仿佛蜿蜒无尽的石阶山道。
林桃桃正欲紧隨其后,却再次被守山弟子拦下。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嗤笑道:“驪山乃仙家福地,岂容凡俗兵卒隨意踏入?尔等就在此处等候帝王下山吧!”
“你!”林桃桃气得脸色涨红髮紫,浑身气血翻涌,却在对上秦阳投来的平静目光时,读懂了其中的深意。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屈辱地退到一旁的空地之上。
直到秦阳的身影彻底隱入山间幽林,她才猛地拔出山河重剑,挥舞间剑气纵横,尽情宣泄著心中的愤懣。
帝辱臣死!今日之辱,她林桃桃必当百倍奉还!
一眾亲卫亦是憋屈难忍,眼中满是屈辱与不甘。
这是他们歷经数次大胜、威震四方之后,第一次尝到这般被轻视践踏的滋味。
先前他们以为,自己已然站在了这片土地的武力之巔,如今才惊觉,他们不过刚刚触碰到仙宗道门的门槛,甚至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
而孤身踏入仙宗腹地的帝王,又將面临何等险境?
不敢深想,亲卫们纷纷盘膝而坐,愤而修炼。
一时间,空地上武道劲风呼啸,气血蒸腾,人人都憋著一股劲,欲要突破桎梏,洗刷今日之辱。
这一幕落在守山弟子眼中,却只换来阵阵嗤笑:“这些凡俗武者,倒也有趣。守著那早已没落的武道,还妄图白日飞升?”
“武道不过是无灵根凡人为求取天地根的入场券罢了。先天之后,武道前路断绝,唯有转修仙法方能精进,否则终生困死先天!”
“师兄此言差矣!先不说武道先天难如登天,就这些凡俗兵卒,又有几人能触及先天门槛?哈哈!他们连冬日的严寒都未曾经歷,又怎知绝境的残酷?”
“那些所谓的武道神功,在他们眼中是至宝,在我们看来不过是废纸。武道早已无路可走!方才那帝王虽是先天,可若不弃帝王之位,业力加身,根本无法转修仙道,终究只是徒劳罢了!”
他们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修炼的亲卫,言语间儘是轻蔑。
终究,这些守山弟子也只是驪山钦天监的最底层,平日里受尽宗门內的层级压迫,如今不过是借著仙凡之別,在凡俗之人面前耀武扬威,宣泄心中的烦闷罢了。
对於这些人的嗤笑与轻视,秦阳全然未曾放在心上。
此刻,他的心神全然沉浸在审视驪山钦天监的底蕴与风光之中。
驪山高逾千丈,乃天京城周遭的至高峰峦,山势雄奇,风光秀丽,果然是一方钟灵毓秀的宝地!
这般风水佳地,竟被钦天监独占!
秦阳心中暗忖:大秦皇宫的最佳格局,当是在这驪山之巔建造朝天闕,將帝后寢宫安置在这最接近天穹之地,而非屈居山脚下,受此山俯瞰压制!
他步伐沉稳,一步一阶,不急不缓。
隨著山势渐高,天京城的全貌尽收眼底,城中的凡俗生灵渺小如螻蚁,往来奔波,为些许蝇头小利爭得你死我活。
秦阳终於明白,为何守山弟子个个倨傲——长期俯瞰这般天地,看惯了螻蚁般的凡俗纷爭,自然会生出俯瞰眾生的傲然之心。
不得不说,钦天监確实有倨傲的资本。
山中弟子个个灵气逼人,天资出眾,或身具灵根,或身怀武骨,皆有踏上仙途的潜质。
他们所学更是繁杂,炼丹、布阵、画符、炼器、观星望气、堪舆相地,无所不包,儼然一座完整的修仙传承之地。
身后两名跟隨的守山弟子,见秦阳一路顺从,步伐平缓,只当他是敬畏钦天监的仙家威严,脸上的轻视更甚。
他们却不知,秦阳看似缓慢的步伐,实则每一步都在运转气运之眼,將钦天监的山门布局、弟子修为、传承脉络看了个通透。
直至抵达驪山之巔的观星楼前,秦阳才收回目光,心中暗道:
这钦天监的知识积累与基础仙道传承,浩瀚如海,正是如今大秦最欠缺的!
哪怕只是入门级的仙道法门,也足以填补大秦仙途传承的空白,为大秦迈向仙朝奠定根基!
这一刻,秦阳心中对仙宗的目標已然悄然锁定在钦天监之上。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大秦要踏上仙朝之路,未来第一步,当是从拿下钦天监开始!
压下心中的雄心壮志,秦阳也不確定钦天监主是否知晓自己“去偽存真”的秘密,便没有刻意模仿永寿帝的姿態,只是以寻常帝王之姿,在观星楼外静立,等待侍卫通传,覲见国师。
未等多久,一名钦天监內门弟子便快步上前,冷声道:“请帝王隨我等覲见国师!”
在两名气息更为精纯、身姿更为挺拔的钦天监內门弟子引领下,秦阳沿著布局恢宏、仙家气息浓郁的廊道缓步登楼。
片刻后,便踏入一座大殿之中。
殿內星光流转,宛如一片真实的星海,即便在白日,也散发著幽邃璀璨的光芒。
高台首座之上,一名仙风道骨的老者静静佇立,两侧各立著一名道童。
秦阳正欲仔细打量,殿內两侧站立的钦天监各脉司主已有人呵斥,语气冰冷:
“大胆!凡俗帝王覲见国师,为何不拜!”
司主们的厉声呵斥响彻大殿,国师皇甫极却神色平淡,仿佛未曾听闻,唯有一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平静地凝视著秦阳,似要將他的底细尽数看穿。
秦阳缓缓抬眸,扫过殿內一眾面露倨傲的司主,神色平静无波,未有半分怒色,只是將这些聒噪的面孔默默记在心底。
下一刻,他平静的看向皇甫极,缓缓躬身行了一礼。
见秦阳低头臣服,满殿自詡仙门高人的司主们纷纷露出满意之色,唯有皇甫极在秦阳躬身的剎那,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侧了个身,本能的没有正面受礼。
他灵觉敏锐,隱约察觉到一丝莫名的不妥,仿佛有什么危机正在悄然酝酿,却始终无法捕捉到具体源头。
他的预感並无差错!
在无形的气运层面,自秦阳以运朝帝王之躯踏入驪山范围,一步步登临山巔之时,整座驪山的气运便已开始承受无形的重压。
那曾如观星台般浑厚的气运之象,漫天流转的星辰气运,正隨著秦阳的脚步一点点黯淡。
直至帝王躬身的瞬间,驪山观星楼的气运猛地剧烈震盪,仿佛不堪重负——观星动盪,星辰虚影接连陨落!
这驪山钦天监的观星气运,竟承不住一位运朝帝王的躬身之礼!
看来这驪山钦天监,也並非如表面那般超然物外,连凡俗运朝帝王的躬身礼都无法承载,终究有其桎梏!
念头转瞬即逝,秦阳迅速收敛心神,仿佛方才的气运震盪从未发生,抬首平静问道:“皇甫国师,不知你召朕前来,有何嘱咐?”
皇甫极心中的不安仍未消散,却始终找不到根源,最终只能將其归咎於近来仙宗门人传信提及的——冠军侯墓古碑镇压异动之事。
他暗忖稍后需亲自去查验古碑,確认有无紕漏,隨即压下心头疑虑,沉吟道:
“秦皇,三年之期已过,来年便是仙宗收徒之礼,你当早做准备。”
他话锋一转,补充道:“另外,这是钦天监接下来三年的供养清单,还请秦皇儘快拨付。”
话音落,皇甫极指尖轻划,一道明黄色的摺子便凌空飞至秦阳面前。
秦阳眉头微挑,伸手接过摺子,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的財物资源,心头骤然一沉。
这便是仙宗对凡俗皇朝的辖制!
从新鲜血液到物资资源,全面掌控,肆意汲取皇朝的养分!
难怪大秦人才凋零,皆被仙宗一网打尽;
难怪皇朝国库时常空虚,原来大半都供给了这些仙宗!
而钦天监,便是这些仙宗在大秦的代言人!
深深吸了口气,秦阳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面上不动声色,乾脆利落地应允:
“朕知晓了。不知国师还有无其他要事?凡为仙御,自古之道,朕自然明白。”
见他如此“识趣”,皇甫极轻轻頷首,讚许道:“秦皇有此觉悟,大秦当能在你手中蒸蒸日上。”
“近来我观新朝政务,与旧帝之时大相逕庭,大秦气运日渐鼎盛,此皆陛下之功。”
他话锋再转,目光落在身侧两名道童身上:“我钦天监坐镇凡俗,亦不可坐享其成。陛下,这是我的两位弟子,天枢、流云。”
“近来他们恰好需要歷练,还请陛下给他们一展才学的机会,为皇朝盛世奠定根基。”
秦阳的目光骤然锁定皇甫极身边的两名道童,心中警铃大作:这老鬼竟是要往朕的身边安插人手!
更重要的是,他既看出新朝政务与旧帝不同,显然早已知晓朕“去偽存真”之事!
可他却毫不在意,看来对仙宗而言,谁做这大秦帝王根本无关紧要,只要皇朝能持续为仙宗提供所需,便足够了。
秦阳心中暗忖:还好这老鬼未亲自入皇城,否则以他的修为,朕诸多隱秘怕是难以隱瞒。
即便只是派来两个小辈,观其气息已是练气四层,亦不可掉以轻心!
念头流转间,秦阳脸上已然绽开真诚而喜悦的笑容:“有国师鼎力支持,朕治理皇朝便更有信心了!多谢国师美意!”
皇甫极见状,微微点头,摆了摆手道:“好了,诸事已毕,送帝王下山吧。”
“是。”两名內门弟子上前应声。
秦阳在持剑守卫的“护送”下,再度踏上下山之路。
沿途所经之处,皆被標註为禁地,守卫严令他不得偏离山道半步,显然是在刻意彰显:凡俗帝王,当绝对听从仙宗號令。
秦阳一步步走下石阶,將这份屈辱默默咽下,心中同时盘算著供养资源的筹措之法。
直至返回山脚,那些守山弟子仿佛未看见他一般,只是挥了挥衣袖,便转身离去,那份轻视之意溢於言表。
这一幕让林桃桃恨得牙痒痒,却见帝王神色平静,未有半分表示,只能將满心不甘强压下去。
待秦阳登上金鑾,淡淡吩咐“回宫”,林桃桃与一眾亲卫才深深看了一眼云遮雾绕、宛若天闕的驪山,心中暗誓:
早晚有一日,必当强势踏破这座山门,將驪山观星楼尽数纳入大秦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