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下,修士们沉默地搬运著阵亡者的遗体,偶尔有人抬头看向北方,眼神里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疲惫和隱隱的不安。
“他们在想什么?”玄凰轻声说,“他们在想,我们贏了三次,魔族还在。骨死了,还有虚和魅。三十三个天魔死了,还有六十多个。两万魔族死了,还有四万,可魔族却还在源源不断地从魔渊出来。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他们还能胜利吗?还能活下来吗?”
“我们在消耗魔族,魔族同样也在消耗我们,”谢清尘说道,“只不过,我们消耗的是他们的兵力,他们消耗的是我们的意志。”
“可是,”傲炎还是不甘心,“他们的目的难道就是这个?就算消耗了我们的意志,魔神降临后,该打还是要打。意志这种东西,打起来就回来了。为了家园,为了家人,意志这种东西可以消耗,但绝对是打不散的。”
“除非。”谢岁安顿了顿,目光落在北方那道伤口上,“他们认定,魔神降临的那一刻,就是我们最脆弱的时候。”
纪岁安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谢清尘,“你刚才说,神族和魔族是对立的两个极端。魔神快要离开魔渊时,体內的神血会有感应。”
谢清尘点头,“没错,你应该也清楚才对。”
“那如果,”纪岁安一字一顿,“魔神降临的那一刻,会引发某种异象呢?”
谢清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意思?”
玄凰和傲炎也有些不解,同时转头看向她。
“天地动盪。”纪岁安的神色很冷,“魔渊封印了数万年,魔神被镇压了数万年。他离开魔渊的那一刻,积蓄了数万年的魔气会瞬间爆发。那个时候,整片天地都会陷入混乱。”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我们,刚刚经歷了一场大战,修士们疲惫,许多伤员也在修养,士气低落。那个时候,如果魔族发起总攻……”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一刻,將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
而虚,用七天的对峙,两次消耗战,一次总攻,把他们推到了这个悬崖边上。
“好深的心机。”傲炎咬牙,“那个看起来跟个孩子一样的玩意儿,心思居然这么深。”
玄凰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那我们怎么办?”
纪岁安转过身,望向北方那片暗红的天穹。
那道伤口横亘在天际,像一只邪恶的眼睛,冷冷地注视著这片土地。
她知道,魔神就在那后面。
而她,必须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做好所有准备。
她必须杀死魔神,才能让五洲恢復和平。
哪怕,代价是她自己。
“傲炎。”她忽然开口。
“在。”
“战损之外的修士,有多少还有再战之力?”
傲炎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八成左右。轻伤的简单处理一下就能上,重伤的至少需要三天才能恢復。”
纪岁安点头,“先让他们休息,这一次撤退,在魔神离开魔渊前,他们不会再发动大规模攻击,发放高阶丹药,让他们好好休息。”
傲炎最先回过神来,抱拳应道:“是,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跃下城墙,去传达命令。
玄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纪岁安脸上,欲言又止。
纪岁安知道她想说什么,抬手止住了她,“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先回去,把伤处理了,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玄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团团趴在纪岁安肩上,看了纪岁安一眼,眼睛里带著几分担忧,“安安……”
纪岁安朝他笑了笑,“我没事,你先去找师父他们,我一会过去。”
等所有人都离开,城墙上只剩下她和谢清尘两人。
谢清尘握住她的手,“我一直都在。”
第二日清晨。
纪岁安召集所有人,在中洲边境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
会议的內容很简单:休整,备战,等待。
没有人知道魔神什么时候会降临,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三天后,也可能是七天之后。
但他们都知道,那一刻不会太远了。
接下来的几天,出奇的平静。
魔族没有再发动任何攻击,甚至连小规模的骚扰都没有。
那些驻扎在魔渊外的魔族大军,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彻底安静下来。
但越是这样,所有人心里就越是不安。
暴风雨前的寧静,往往是最可怕的。
第三天傍晚,纪岁安独自登上了城墙。
如今的天空已经看不到夕阳,能看到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暗。
天空被魔气笼罩,看不清原本的湛蓝。
她站在那里,望著那道天裂,忽然感觉到一阵心悸。
那是一种来自神魂深处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极深的黑暗中甦醒。
世界之树的力量在她体內躁动起来,翠绿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上溢出,向四周扩散。
来了。
纪岁安瞳孔微缩,神力涌动,声音瞬间传遍整个第二道防线。
“所有人,备战!”
话音未落,北方那道横亘天际的伤口,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暗红色的光芒从那道裂缝中喷涌而出,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天空在颤抖。
大地在震颤。
整个五洲,甚至於灵界和妖界,都能感觉到那股恐怖的气息。
魔渊深处,一道低沉的笑声响起。
下一瞬,那道天裂骤然裂开。一只巨大的手掌,从裂缝中探出。
那手掌通体漆黑,覆盖著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
手掌按在天裂的边缘,用力一撕。
天空之中的裂痕再次扩大,一颗头颅,从那裂缝中探出。
那头颅巨大无比,仅仅是一颗头颅,就有一座山峰那么大。
头颅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从左边耳根裂到右边耳根。
此刻,那张嘴正大张著,发出震天的笑声。
“哈哈哈哈!”
笑声如雷霆,震得人耳膜生疼。
城墙上的修士们脸色惨白,握著武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什么东西?
那真的是,魔神吗?
纪岁安站在城墙最高处,望著那颗正在从天裂中挤出的头颅,神色平静的可怕。
天穹之上,那颗巨大的头颅已经彻底探了出来。
此刻那张嘴正大张著,笑声震天,震得城墙上的修士们耳膜渗血,有人甚至直接瘫软在地。
然后是肩膀,胸膛,双臂……
一尊通体漆黑的巨人,从那道天裂中挤了出来。
他太大了。
大到仅仅是一只手掌,就能覆盖整座中洲边境的城墙。
大到当他彻底从天裂中挣脱,悬浮在半空中时,那道天裂在他身后,像是一道微不足道的裂痕。
“世界之树……”
魔神的声音再次响起,脸上那两团暗红色的光芒锁定了城墙最高处的那道身影。
纪岁安站在城墙最高处,周身翠绿色的光芒如同实质,將整个第二道防线笼罩其中。
她抬著头,看著那尊悬停在半空中的巨人。
太强了。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念头。
那种强大,不是数量可以弥补的,不是战术可以抗衡的,那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这时,魔神的身体开始缩小。
那尊如山岳般巨大的躯体迅速变小,眨眼间就缩小到正常人大小。
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从天裂中缓缓落下。
他落在距离城墙百里外的一座山峰上。
那座山峰原本高耸入云,在他落下的瞬间,轰然崩碎。
烟尘瀰漫中,那个黑袍男人缓缓走出。
纪岁安的微微眯眸,她终於看清了魔神的样子。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面容妖异,皮肤苍白如纸,唇色却殷红似血。
他的眼睛是纯粹的暗红色,没有眼白,看起来诡异至极。
他穿著一件简单的黑色长袍,没有任何其他的装饰,却让人不敢直视。
纪岁安的目光与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对上,只是一眼,她就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那是来自神魂深处的颤慄,是世界之树在向她发出最强烈的警告。
这个人,能杀了她。
可神界本源並没有太大的反应,纪岁安眯眸,看来神界之选觉得,她能干掉她。
“世界之树的主人。”
魔神开口了,声音低沉,明明远在百里之外,他们却清楚的听到了他落在耳边的声音。
“我们终於见面了。”
他的目光从纪岁安身上移开,扫过城墙上的眾人,扫过那道笼罩整座城池的翠绿色光罩,最后落在谢清尘身上。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哦?初代神族?”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意外,隨即笑了,“当年的漏网之鱼?没想到还有从那时候活到现在的神族。”
谢清尘向前一步,挡在纪岁安身前。
银色的神力从他体內涌出,与那翠绿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更加坚固的屏障。
魔神看著这一幕,笑意更深了。
“真是有意思。”他说,“一个神族,竟然站在一个人族身前。嗯,儘管这是新的圣灵神主。”
“他不是站在我身后。”纪岁安从谢清尘身后走出,与他並肩而立,“他是与我並肩。”
魔神挑了挑眉,那张妖异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
“並肩?”他忽然笑了起来,“好一个並肩,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