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再邀庞清振
深夜,南涧乡,南天岭。
半年前的那场血战,残痕仍爬满山头。
曾经茂密的植被被炮火剃了个精光,只剩下稀疏的枯草,东一簇西一簇地缀在斑驳的山头上,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那时的硝烟与血腥。
大约一个排的国府军官兵分散在高地四周,一个个荷枪实弹,站姿笔挺,为首的年轻中校军官背著手,在陈旧松垮的堑壕上不紧不慢地来回踱步。
堑壕角落,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匡万良双手被绳索捆在身后,整个人缩成一团,脸部肌肉不住地抽动,眼底泛出压不住的惊恐。
自打被押上这个高地,匡万良就差点被嚇出屎尿来一南天岭,是庞清振声名鹊起的地方,以几百残兵与数千日军血战一天一夜,最后只剩下不到一百人。这座被鲜血浸透的山头,拿来杀鸡做猴,再合適不过了。
“庞团长————”
不远处,庞清振再次走过。匡万良后背蹭著堑壕壁,慢慢站了起来,声音发抖,“这一天一夜了,是死是活,您总要给个说法吧————”
庞清振脚步一停,扭过头,月光下,嘴角微微上浮,但那如同看死人般的目光,让国万良心里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碎掉。
“姓庞的,我是新编第五军的,是孙军长的人,不是你们四十军的!你可別乱来!”
匡万良看懂了庞清振的表情,脸上的谦卑一扫而光,换上了恶狠狠的表情,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野狗,“我是给王师长做事,要杀要剐,也是师座和军座一句话,轮不到你!”
庞清振身体迴转,三两步走到匡万良身处的堑壕边上,居高临下:“给王师长做事?
呵呵,匡万良,参与这件事的人,都把锅丟你身上了,你嘴硬还有什么用?別忘了,我可是奉二十四集团军司令部的命令彻查此事,王师长还拍著胸脯保证绝不包庇呢————”
匡万良嘴唇哆嗦了一下,抬起头,双膝一软,跪在了堑壕里,满脸绝望:“庞团长,庞少爷,我只是跟著別人混口饭吃,跑个腿而已,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
“打死不承认和八路军有往来,能让你多赚几个子?”庞振兴冷冷一笑,眼里的鄙夷肉眼可见。
万良膝行到庞清振脚下,声音里带著哭腔:“庞团长,这营里兄弟有上顿没下顿,我总不能撒手不管啊————別说我们新编第五军,四十军、二十七军,上上下下,那么多人都在搞钱,我这种小虾米也排不上號啊!”
一阵山风吹过,近处的火把晃了晃,映出了庞清振半明半暗的脸。年轻中校没有接话,只是缓缓转身,继续在堑壕上踱起步来,靴底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谁倒计时。
“团座,人来了————”国府军中尉凑了过来,对著山坡下指了指。
庞清振下意识地开始整理军装,並扯下了手套,离开前,又瞥了眼面如死灰的大鬍子。
周凡带著萧怀丹和一个排的骑兵连战士上了南天岭,脚下的山坡,沙土里不知道埋了多少弹片,走起来居然还有些硌脚。
前方,出现一片火把,庞清振高挑的身影鹤立鸡群。
周凡忍住笑,大摇大摆地朝走到庞清振面前,左右看看,故作严肃:“庞团长,八路军和国府军都划了界,浙河以北属於八路军根据地,你这荷枪实弹地上了南天岭,是几个意思啊?”
庞清振似乎早有准备,嘴角微微上翘:“我过河的时候和你们的民兵解释了,这次来南天岭祭拜牺牲的弟兄,顺便和周营长敘敘旧。”
周凡笑笑,没有直接回应,反而走向庞清振身后,蹲到了堑壕边。仔细打量著下面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鬍子,几秒后,嘆了口气:“我说匡营长,你又没挨打,又没受刑的,怎么就全招了?”
“我没有出卖你,是其他人————都觉得我好欺负————”匡万良声音低沉,头都不敢抬0
庞清振走了过来,声音不冷不热:“周营长,八路军的长官们,是否知道你和匡营长——
干这些私贩军马的事?”
周凡转过身,眉头微皱:“庞团长,国府军是个什么德行,你真不知道?从夏收到秋收,越界进入八路军根据地抢粮的事还少了?我这明码標价、童叟无欺的买卖,反而见不得人?你扣了我的马,还找我问罪?
“匡营长没啥根底,才能被你柿子捡软的捏————但你可要想清楚,真要把桌子掀了,不说八路军这边,国府军那里有多少人会暗地里恨你,你数得过来?行了,说吧,到底想要什么,別玩这些道德绑架,你也不像能唱这种戏的人!”
说完,周凡跳下堑壕,亲自將匡万良身后的绳索割断。
庞清振没有说话,四周的部下慢慢围拢,萧怀丹等人也不示弱,纷纷上前。
“周营长,再合作一次,一起打鬼子。贏了,这事当没发生,那些马我直接送你,一分钱不要!”庞清振一抬手,挡住了部下。
“我自己打鬼子都忙不过来,还需要和你交换筹码?”周凡差点笑出声,“而且,这马本来就是我和匡营长之间的生意,你慷他人之慨,有损人品啊!”
匡万良缩在周凡身后,一听这个,更委屈了。
“周营长,去那里说吧!”庞清振嘆了口气,转身朝高地一角的某座木棚走去。
木棚里,一盏风灯昏昏地亮著,將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一根火柴划燃,从不抽菸的庞清振,此刻点上了香菸,面朝外,表情落寞。
周凡也懒得先开口,从兜里摸出一把炒黄豆,慢条斯理地吃著。
连番的咳嗽后,庞清振扔下菸头,从兜里摸出一份摺叠的地图,摊在了地上:“壶关!日军第41师团一个步兵大队,就在县城南面的百尺店。最近一个月频繁南下,在陵川边上烧杀抢掠,我要拔掉这颗钉子!”
周凡瞥了一眼地图,没有接话,嘴里的黄豆嚼得嘎嘣响。
庞清振抬起头,自光直视周凡:“周营长,我需要你的部队从东面佯攻东井岭乡,诱出鬼子增援。我带主力从南面强攻百尺店,一前一后包夹日军————事成之后,战利品归你,马的事一笔勾销,另外我再补你两百支步枪和一批弹药!”
“条件挺优厚,不过,你一开口就要打一个鬼子步兵大队,真觉得自己能吃下?”周凡笑了,视线重新落回地图,连连摇头,“我有点好奇,这天寒地冻的,是谁把你逼得非要去和鬼子玩命?”
庞清振沉默了几秒,嘴角微微抽动:“最近,有日本人在陵川偷偷活动,到处游说————再不打几场像样的仗,我怕————”
话没有说完,但周凡听懂了。
中条山一战,国府军兵败如山倒,第二十四集团军被遗弃在晋东南,成了真正的孤军。没有补给,没有援军,靠著之前的战区储备坐吃山空。尤其是粮食给养,几乎全靠压榨晋东南国统区的老百姓勉强度日。
这样的处境,最容易滋生投降派。庞清振的父亲庞炳勛,是第二十四集团军总司令,在歷史上就频繁受到日偽各路说客的游说。
庞清振怕,怕父亲动摇,怕被投降派裹挟他需要一场有分量的胜利来证明抗战仍有希望,来稳定军心民心。
十几秒后,周凡將最后一颗黄豆丟进嘴,语气不咸不淡:“庞团长,你爹是二十四集团军总司令,你现在也混到团长了,按理说你手上有兵有权,可我怎么听著,你反倒成了少数派?”
庞清振抿了抿嘴,握紧拳头:“有人被日本人打怕了,只想守著一亩三分地混日子。
可鬼子是什么人?今天打一个村,明天占一个镇,用不了多久,整个晋省都会被他们吃干抹净!”
“別乱说,那是你们国统区,我们八路军根据地不可能!”周凡撇了撇嘴,直接反驳。不过他心里也清楚,庞清振说的是大实话。
中条山战役后,晋东南的国府军体系已经彻底烂透。高层明哲保身,倒卖军需,基层官兵饿著肚子打仗,老百姓被搜颳得活不下去。像庞清振这样还想真刀真枪跟日偽乾的人,反而成了异类。
“庞团长,你的心情我理解。”周凡盯著地图,手指虚点,“但硬啃鬼子一个大队,贏了你也改变不了大局。而且,你准备拿多少兵力去死磕?听说壶关县城里,还有鬼子第36师团的半个大队和山西剿共军一个团,你要赌他们旁观吗?贏了,什么都好说,一旦输了,你做好迎接后果的准备了吗————”
庞清振死死盯著地图,表情越发难看—周凡的话,如刀子在他心头剐蹭著。
周凡没有给庞清振反驳的时间,眼睛提溜一转,手指在地图上向东滑去:“不过,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我.在组织情报侦查,准备朝这里打————你也参一脚,贏了算你一份,输了都算八路军头上,比你孤注一掷要好吧?”
“平汉线?”庞清振注意到周凡的手指,瞳孔微微收缩。
“嘿,也差不多,都在一个地方————”周凡的手指停在安阳北面的洹河北岸,“这里,安阳机场,你觉得够不够分量?”
安阳机场,他居然要打安阳机场————庞清振的呼吸急促起来,盯著地图上某个位置,喉头微微吞咽。
“突袭平汉线,打掉安阳机场,比你山沟沟里硬啃一个鬼子大队有意义得多!”
周凡收回手指,脸上带著人畜无害的笑容,“平汉线和机场相距不过一里,只要部署得当,一次行动,干掉两个目標,多赚啊!到时候,八路军、国府军联手破袭平汉线、摧毁日军航空兵基地一这样的战绩,够不够重庆那边给你授勋,能不能堵住那些投降派的嘴?”
木棚突然安静了,庞清振呆呆地看著地图,几十秒后,重重嘆了口气:“安阳机场,周围起码有三个日军大队————你胆子太大了!”
“是啊,鬼子也不相信有人敢打机场的主意,这不就是攻其不备吗?”
周凡笑嘻嘻,声音充满了诱惑,“庞团长,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回去等消息。到时候,咱们再並肩打一仗————对了,匡营长那里也可以一起来,功劳太多,你一个人也吃不完对不对!”
庞清振抬起头,眼底闪著复杂的光:“周营长,八路军的计划,凭什么让我参与?你就不怕我泄密?”
“泄密?”周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洋洋自得,“你要是想泄密,今天就不会只带一个排来南天岭。唱一出那么整脚的戏嚇唬人?直接告到太行军区不更简单,还跟我坐在这里谈合作干什么————庞团长,你是真想打鬼子,我不眼瞎,看得出来!”
庞清振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站起身,死死盯著周凡的双眼,几十秒后,缓缓伸出手。
两个年轻人的手握在了一起,很安静,很有力。
远方的木棚里,周凡和庞清振的影子还在晃荡,另一头,匡万良双手抓著窝头,狼吞虎咽。
——
“行啊,还以为你第一个认怂,居然还挺讲义气的!”萧怀丹拍了下大鬍子的肩膀,递过了水壶。
“做买卖,总要讲信义————”匡万良咕噥著腮帮子,眼圈都红了。
看了眼四周面无表情的国府军官兵,萧怀丹冷哼一声,旁若无人地提高了音量:“我的马现在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啊,刚出山,就被庞团长带人给围了,最后什么锅都盖在我头上————”
匡万良低著头,越发难过。
“把马还给他们!”
突然,黑夜里传来庞清振的命令,在场的国府军中尉赶紧立正。几秒后,庞清振和周凡並肩走来。
“匡老哥,咱们再谈一笔生意,送你一份战功要不要————”当著庞清振的面,周凡再次蹲到了大鬍子的身边,笑不露齿。
匡万良猛然抬头,慢慢张大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