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风声

    棚街东头那盏风灯还亮著。
    灯下已经没有人了。哈勒把那个拄拐的人带到旧仓沟西段的暖棚里,让值夜的后勤员给他倒了一碗热水。那人捧著碗,没喝,也没再问。哈勒走回灯下时,看了一眼北边——城门口那片的火光比平时密得多,不是风灯,是火把。一排,两排,在城墙上来回移动。
    他没有往那边走。他的守夜路线在东南角到旧车道口之间。可他的步子比前几圈慢了一点。耳朵一直朝著北边。
    灰杉新铺后巷那扇门被推开时,偏桌上的灯还亮著。
    顾嵐正把当天朽木沟和河口的两份记录往总帐里夹,旁边的后勤员在核对空匣回收数。周寧靠在门框边,手里端著一碗已经凉了的白水。
    三个人同时抬头。
    不是因为费恩进来——他进进出出从来不敲门。是因为他的步子。费恩走路向来散漫,脚跟拖著地,像个永远不急的閒人。可这回他的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不一样。短。急。后跟先落,前掌还没踩实就抬起来了。
    “城门那边有动静。”费恩把帽子扯下来,帽檐上的雪甩了一地。“守军比白天多了三倍。外城骑士的拴马槽全满了——不是那种满,是马挤马、有些马只能拴在槽外头木桩上的那种满。”
    周寧把碗放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
    “入夜以后。”费恩说,“军械库往外搬弩炮。不是搬一台两台,是成套往外拉。我问了两个赶夜车的把式——今晚发的徵召令,佣兵酒馆已经空了。”
    “徵召谁?”
    “没人知道。”费恩说,“车把式只看见佣兵往北城门方向跑。跑得快的已经签了契约,跑得慢的在街上骂——因为僱主还没谈价钱就把人全包了。”
    顾嵐看了周寧一眼。
    不是剿匪。凛冬城周边最大的匪帮也犯不著动员弩炮和骑士。更犯不著连夜发徵召令把全城佣兵一扫而空。
    “还有別的吗?”
    “暂时就这些。我再去南城那边绕一圈——”
    “不用。”周寧站直身。“南城那边让玛莎去听。你换个方向——去仓街后头,看他们在搬什么东西。只看,別问。”
    费恩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转身又钻进了雪里。
    门还没合严,巴恩从前面铺子探进半个身子。他刚从棚街那边回来——费恩走后,他把灯线巡了一遍,確认煤包和暖棚都没异常,才关了棚口那张登记桌,走回铺子。
    “玛莎回来了。”
    玛莎从巴恩身后挤进来,肩上扛著一只空布袋,脸颊被风吹得发红。她刚从散煤铺门口绕了一圈回来,布袋里本来要装的碎煤样本没拿到——煤铺今天提前关了门。
    “散煤铺门口全是人。”她把空布袋放到桌角上,“有个老车把式说他给军械库拉了十二年货,从来没见过半夜往外搬东西。”她顿了顿。“他说话的时候手在发抖。”
    顾嵐笔尖停了。
    “弩炮是守城用的。”
    “对。”周寧说,“不是搬出去——是往城墙上搬。”
    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铁壶在煤炉上咕嘟响了一声。
    “巴恩。”周寧开口,“佣兵酒馆那条街你看过没有?”
    “刚回来。”巴恩把前门的帘子放下,走过来。“锤砧酒馆——平时这个时候里头至少二十个人。刚才路过,门开著,灯亮著,里头只剩老板一个人在擦杯子。徵召令一出,连后厨帮工的都被拉走了。”
    “价钱?”
    “比平时高了五倍。”巴恩说。“签三天,付现。伤残另算,死了一笔买命钱——比城防署的標准高了四成。”
    周寧和顾嵐对了一下眼神。
    高五倍。付现。死伤另算。
    这不是城防署的手笔。城防署的徵召令从来不会溢价五倍——他们的价码是写在条例里的,一文钱都不多给。能开出这个价的,只有领主府。
    而且是急到不在乎价钱的那种急。
    “还有一件事。”巴恩补了一句,“北城门外有人在集结。不是骑士——是轻骑。大概三十来匹,装备不统一,不像正规军。我问了守街的,说是灰岩镇那边来的猎队。”
    “猎什么?”
    “守街的不知道。只说领队的是个老人,在马背上掛了一串铃鐺。”
    周寧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灰岩镇的猎队。凛冬城的骑士。全城佣兵一扫而空。弩炮上墙。
    四样东西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
    北边。
    “我出去一趟。”周寧把碗放下。
    “去哪?”
    “记档房。”
    科尔森还没睡。
    白榆街东口那间记档房的窗缝里还透著一线光。周寧敲了两下门,里头静了片刻,然后门开了一条缝。科尔森从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看见是周寧,才把门拉开。
    “这么晚了。”
    “你也没睡。”周寧走进来。
    桌上摊著三张纸。一张是巡街队送来的夜间简报,一张是棚街今日登记人数,还有一张只写了半行字就被搁下了。墨水已经干在笔尖上。桌角还压著另外几份东西——一份城防署巡防通报的抄件,一份领主府外院今夜的调度摘要,以及一张用细炭笔写的便条,笔跡不是科尔森的。
    科尔森坐回桌后,把那支干了的笔放到一边。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你是来问今晚的事?”他先开了口。
    “你在写什么?”周寧看著那半行字,没有看桌角那几张纸。
    科尔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转过来,推给周寧看。
    上头只有四个字。
    白脊山口。
    周寧没有碰那张纸。
    “三个村子。”科尔森说,声音很轻。“先是山口最外头的伐木聚落。然后是往东一个牧村。最近一个是前天——山口南侧一个猎户定居点。”
    “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科尔森说,“逃出来的人各说各的。有的说几十。有的说上百。没有人回去数。”
    “是什么?”
    科尔森看著桌上那张纸。那四个字是他自己写的。可他看著它们的时候,眼神不像在看自己写的字。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送出去的、收不回来的东西。
    “龙。”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修饰词。就一个字。
    屋里安静了一息。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蜡烛火苗都不晃的那种。那个字像一块石头,丟进水面之后还没沉到底。
    周寧等他说完。
    “白龙。”科尔森又补了一个字。他把手从桌沿上挪开,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羊皮纸。最北端一道锯齿状的山脊线,下头散著几个被圈起来的小点——三个村子。线的最南端,一个方框。凛冬城。
    “消息三天前就传开了。北境老维克侯爵的巡逻队第一个撞上它——死了四个骑士。现在往那边赶的人至少有三路:法师公会观测队、教廷驱魔修士、老侯爵自己的猎队。帝国边境军也发了密令。”科尔森顿了顿,目光往桌角那几张纸上扫了一下。“今夜巡防通报、领主府外院调度、城防署军械调拨单——全在我这张桌子上过了一遍。我能拼出来的,就这些。”
    “伯爵府为什么急成这样?”周寧问。
    科尔森抬起眼皮。
    “你觉得呢?”
    周寧没有立刻回答。
    骑士、法师、教廷驱魔修士、帝国边境军,全都往同一个山口赶。伯爵府又连夜徵召佣兵,连城防署和军械库都被牵动。
    这不像是单纯去杀一头作乱的野兽。
    “他们不是只想把它杀掉。”周寧说。
    科尔森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字跡潦草。
    伯爵府今晨派人北上。斥候回报:龙仍在白脊山口以东。周边已有多股力量逼近。时限:两日內。
    周寧看完,把纸推回去。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科尔森把那张小纸折好,塞进抽屉里。
    “因为你们管住了一条烂街。”他说。“我在记档房坐了七年,每年的冬死人数字都是估的。只有今年——你给我的那几行数字,是真的有人下去数过的。”
    他把抽屉关上。
    然后把那张画著白脊山口的羊皮纸推了过来。
    “剩下的,是你自己看见的。不是我告诉你的。”
    周寧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科尔森在后头又说了一句。
    “你们那家铺子——”
    周寧停住。
    “——今晚多留一盏灯。”
    天上没有月亮。雪还在落,但比傍晚时小了一些。白榆街两边的铺子全关了门,只有灰杉新铺后巷那扇小门里还亮著灯。
    周寧走进来时,偏桌边已经多了两个人。
    韩成从仓街后头绕了一圈回来,靴面上沾著一层混了碎木屑的黑冰。秦锋站在偏桌旁边。他刚从东门外营地过来,斗篷肩上还有一层没化的薄霜。
    “先说。”秦锋道。
    “龙。白脊山口以东。三个村子没了。三天前消息传开——北境老维克侯爵、法师公会、教廷、帝国边境军、凛冬城伯爵府,全在往山口赶。”周寧把那张羊皮纸铺到偏桌上。“伯爵府斥候回报——龙还在山口。时限:两日。他们不是只想杀掉它。”
    秦锋没有问“什么东西”。他转向韩成。
    “仓街那边搬的不是弩炮。”韩成说。“我绕到后巷看了一眼——他们在搬铁索。胳膊粗的铁链,一卷一卷往外抬。还有几架拆了轮子的重型弩机,弩臂比人还高,箭槽里能塞进去一根矛。”
    “铁索是捆东西用的。”周寧道。“如果他们是想杀龙,不会带铁索——带弩机就够了。”
    “至少不是只按击杀准备。”韩成说。“他们想把东西拖回来,或者先困住。”
    屋子里又静了一息。
    周寧把科尔森那张羊皮纸上画的山脊和村子,用炭笔在偏桌的简图上重新描了一遍。白脊山口的位置刚好在凛冬城正北偏西,古道往北走到头,翻过山口就是旧墙地外围。
    “两天。”周寧说。“两日之內。最快的一路可能是老侯爵的猎队,他们离得最近。然后是法师公会,他们人少、马快。凛冬城骑士团最慢——人马輜重,加上铁索和弩机,估计要到第三天上午才能到。”
    “我们呢?”
    周寧看著图。
    “灰杉领到白脊山口,直线距离比凛冬城近。但中间没有路——只有古道北段和山口南侧一片冻土坡。履带车能过。轮式车要看底下的冰层厚度。”
    秦锋没有犹豫。
    “联繫灰杉领。”他说。“发射坪现在什么状態?”
    “前天做了一次设备通电检查。坪面清过雪,导流槽是空的。”韩成说,“快响火箭的固体燃料段还在崑崙基地。卫星载荷已经备好了——原计划下个月校准完气象球之后再用。”
    “不等下个月。”秦锋说。“通知崑崙:第四位面优先级提到a。火箭和载荷现在过门。天亮以前要在灰杉领组装完毕。”
    顾嵐的笔已经落下去了。她在今晚的记录页边上加了一行字:龙祸,白脊山口,时限两日。优先级a。
    “卫星入轨以后要多久能定位?”
    “快响火箭从点火到入轨大约一刻钟。”韩成说,“卫星展开阵列后,十分钟內可以开始扫描。白脊山口的面积不大,只要龙还在那个区域活动,热成像能在半小时內锁定目標。”
    “然后?”
    “然后需要地面力量。”韩成接过去。“如果按捕获预案准备,主战坦克压制地面,自行榴弹炮封锁空域,电子战车干扰感知,工程车负责限制行动。至少要一个重装合成旅。”
    “一个合成旅。”秦锋確认。
    “对。”
    秦锋看著那张简图。灰杉领。古道。白脊山口。旧墙地。四个地名用细线连著,最末端那个圈里——旧墙地——还是一片空白的。
    “调。”他说。
    一个字。
    顾嵐笔尖顿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她看过大乾世界那次合成旅出动的战报。那次是防御战,对著魔界先遣军。这回不一样。这回是主动出击,在第四位面,对著一条从未近距离確认过的龙。不是为了证明能杀死它,而是儘可能把它带回来。她把这个字的分量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口。
    “通知崑崙:第四位面兵力部署优先级同步提到a。合成旅从战备序列中直接抽调。装备和人员通过双穿门进灰杉领营地集结。”秦锋说,“卫星一旦锁定目標,合成旅即刻北上。”
    “原则?”
    “捕获优先。威胁失控前,不先击毙。”
    “如果本地势力先到——”
    “不会。”秦锋说。“他们骑马。我们不用马。”
    顾嵐把笔放下。偏桌上的简图上,她在灰杉领东门外那片空地上,又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发射坪。
    同一时间,灰杉领东门外。
    东南缓坡上的营地灯还亮著。工地已经停工了,材料堆场上的防水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几个值夜的工程兵蹲在工具棚门口烤火,忽然听见酒窖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巡逻。是跑。
    领头的后勤官手里攥著一份刚过门的最新指令,一边跑一边往东门外方向喊。
    “发射坪——清场!”
    工程兵们把火盆往旁边一推,站了起来。
    “什么?”
    “把坪面上的雪清掉!导流槽检查一遍!”后勤官已经跑到了发射坪旁边,弯下腰去拔固定气象球的那根定位桩。“快响火箭天亮前到。天亮以前——坪面、导流槽、供电路线全部就位。”
    一个年轻的工程兵看著那片被雪盖住的平整地面,喉结动了一下。
    这片坪从他来灰杉领的第一天就在了。打地基、铺碎石、焊发射架、埋供电线和导流槽,全是他们工程组一块块干出来的。可它一直空著。气象球升上去以后,坪面上除了风和雪,什么都没有。
    现在它要用了。
    他蹲下去,把手按在导流槽的边沿上。铁槽里结了一层薄冰,冰下是乾的。
    “能行。”他说。
    后勤官已经跑去酒窖方向接第一车载荷了。
    远处,黑棘森林上方的云层被风吹开了一道缝。缝里露出一小片深黑色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穷无尽的、等著被第一道光划破的黑暗。
    灰杉新铺后巷,偏桌上的灯还亮著。
    秦锋把简图推到桌子中间。那上面现在有四个圈:棚街、旧仓沟、南城河口、灰杉领发射坪。每一圈旁边都有一条线,指向北边同一个坐標。
    白脊山口。
    顾嵐看著那张图,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捕获预案。然后合上总帐,把碗端起来。水已经凉透了,她没再喝。
    后巷门外,雪停了。
    棚街方向的灯还亮著。北边的夜空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可灰杉领那边,有人已经在点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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