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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朽木沟的帐

    雪又下了一夜。灰杉新铺后巷那扇门推开时,门轴上的雪壳先碎了一层。
    巴恩在门口跺了跺靴子。他刚从旧仓沟西段回来,没带人名,只带回一句话——登记口今早来了三个新人,都是听说棚街这边有活路,自己走过来的。
    偏桌上灯还亮著。顾嵐正把昨天塞维尔走后誊好的那份名册又核对了一遍。三行数字,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跑腿的孩子已经等在门边,怀里揣著油布包,准备往白榆街东口送。
    老李端著碗,看著那张名册被孩子塞进怀里。
    “第一期就这样?”顾嵐问。
    “就这样。”老李说。“三行数字。不多不少。科尔森想要的也就是这些。先让他收顺了,以后再加。”
    孩子一猫腰,从后门钻进了雪里。白榆街那边雪还没扫,可他认得路——这几天他往记档房跑了不止一趟了。哪条巷子雪薄,哪段墙根底下有暗冰,他比大人还清楚。
    前门那边,巴恩刚把门掩上,又顿了一下。
    不是来客。是门口那条街上,多了一双脚印。脚印从南城方向来,沿著散煤铺外墙绕了半圈,最后停在了灰杉新铺门外那盏风灯底下。脚印不大,步幅很匀,不像流民,不像跑腿的伙计,也不像巡街队。
    巴恩往街两边扫了一眼。
    街对面那个穿灰袍的人已经站了一会儿了。不是今天刚来的——上次他来棚街的时候,巴恩见过他。瘦高个,肩胛骨把袍子撑出两条棱,领口別著一枚不大的银质圣徽。
    布莱恩。
    他这次没有往棚街里面走。没有去看暖棚和药桌,也没有站在登记口旁边观察。他径直走到灰杉新铺门口,把一只手从灰袍里抽出来。手里是一个油布包。
    “我来找那天看帐的人。”他说。
    巴恩看了那油布包一眼。包得不厚。布面上还有压痕——里面是一本册子。
    “老李在里头。”巴恩把门推开。
    布莱恩跨进门槛时,没有掸肩上的雪。不是忘了,是手里那本册子攥得太紧。他的手指修长,指节乾净,指甲修剪过,没有冻疮和旧伤。这双手不像在棚街里干过活的。
    顾嵐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李从偏桌后头站起来,把碗搁到桌角上。门边那盏风灯晃了一下。
    “坐。”老李指了指偏桌对面的木箱。那只木箱上面还铺著昨夜给塞维尔备过的那层旧毡布。毡布上头压出了两道浅痕。
    布莱恩没有坐。
    他把油布包放到偏桌上,解开绳结。布一层层摊开,露出一本薄薄的羊皮册。封面没有字,皮子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有几页的角上还沾著乾涸的水渍,印子很旧了,不是这一两年的。
    老李没有立刻翻。
    他先看布莱恩的手指。指节乾净。没有冻疮。他又看了一眼那几页旧水渍——渍痕是从下往上漫的,说明这本册子曾经被放在潮地上。
    然后他才翻开第一页。
    册子上是一行行用细炭笔写的数字。炭灰很淡,笔画很轻,像是写字的人怕力气下重了,纸会破。
    每行一个年份。
    每年两组数字。
    朽木沟冬死人数。墓地沟冬死人数。
    第一年:朽木沟二十三人,墓地沟三十一人。
    第二年:朽木沟十九人,墓地沟二十六人。
    第三年——老李的手指在这一行停下来。
    朽木沟:三人。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问號。
    墓地沟:两人。问號更大。
    不是死的人少了。
    是没人去数了。
    老李把册子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翻到第二页。第二页不是数字,是几行用墨水写的备註。墨跡很旧,但字还算清楚。
    “朽木沟北段塌方,未进入。”
    “朽木沟南段水漫,未进入。”
    “墓地沟东段被雪封,未进入。”
    连“未进入”这三个字都开始重复。
    布莱恩站在偏桌对面,斗篷上的雪化了,肩膀洇湿了一片。他看著老李把那几页翻完,才开口。
    “这本册子,每年开春我会往救济院报一次。”
    老李抬起眼。
    “今年还没人下去看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念一句每年都要念一遍的祷告。念完了,自己也知道没用。
    周寧从后门进来时,身上还带著旧仓沟那边的雪。他原本是来报登记口早上的人数,听见布莱恩说到“今年还没人下去看过”,便没有打断,只站到偏桌旁边。
    老李把册子合上,推给他。
    周寧没有翻。他刚才在旁边已经把第一页的数字看完了。他把册子压在手掌底下,先问了一句:“沟里现在还有多少人活著?”
    布莱恩嘴唇动了一下。
    “不知道。”
    “今年冬天死的人呢?”
    “……不知道。”
    周寧看了老李一眼。
    顾嵐坐在偏桌另一头,手里那支细炭笔停在半空。她没有翻自己的总帐,只问了一句:“你那本册子上,记不记活人的数?”
    布莱恩没答。
    “不记。”顾嵐自己替他说了。她把笔搁到帐本旁边。“你记了三年的死人。可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活著,不知道活著的人住在哪,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你只知道每年报一个数。”
    布莱恩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是来求你们接手的。”他说。声音里有一丝硬撑的平静。“我是来给你们看这本册子的。”
    “看完了。”周寧把册子往桌子中间一推。“然后呢?”
    偏桌旁安静了一息。
    老李端起了碗,没有喝,只是把碗在掌心里转了一下。
    “朽木沟和墓地沟,塞维尔说了,不在城防署辖区边界內。”周寧先开了口。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那本册子上叩了一下。“既然没人管,我们可以先伸手。棚街那边刚开始也全是乱帐。现在人头册有了,热汤线有了,煤包有人看,夜里也有人巡。只要这几样东西能压住,烂地里就会有人自己站出来干活。朽木沟和墓地沟比棚街更烂,可那边也正因为没人管,进去以后反而没人跟我们抢口子。”
    顾嵐抬起头。
    她没有反驳。只是把自己的总帐翻开,手指沿著煤包那一栏往下走。进量,出量,余量。再翻到药片那页。再翻到登记短工那页。每翻一页,她念一个数字。
    “煤包当日余量。药片当日余量。棚街在册短工。旧仓沟西段在册短工。病位棚昨天收治人数。登记口今天早上新来的人数。”她念完,把总帐合上。“这些数字每天都在涨。煤包的库存从昨天到今天已经少了三袋。药片退烧那款上回从灰杉领运过来的只剩最后一盒半。旧仓沟西段那边还在每天来人。”
    她没有说“不能接”。可那本总帐合上以后,偏桌上谁都看得出来:这些煤和药,铺不到两条新沟里。
    老李把碗搁回桌上。他看了看周寧,又看了看顾嵐。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布莱恩那本薄册。
    “不说不接。”他说。“但我们得先知道那片沟里到底有什么。你这本册子上只有死人。活人呢?有几个?住在沟里还是掛在墙上?沟怎么走?哪段塌了?哪段还能进人?谁能站起来自己走出来,谁已经走不动了?有没有人还在收沟费?”
    布莱恩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老李替他答了。“因为这本册子上一个字都没有。”
    他把手从册子上挪开。“不摸底,就不接。”
    偏桌那头的门帘被掀开。秦锋从东门外营地过来了。他进门时带进一股乾冷的雪味,斗篷肩上还落著一层薄霜。韩成跟在他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刚从旧仓沟西段登记口送过来的今日评估。
    秦锋没有坐下。他走到偏桌旁边,先把那张简图拉过来看了一眼。朽木沟和墓地沟,两个极小的圈。虚线外头。
    然后他看向布莱恩。
    “你就是南城救济院的?”
    布莱恩点头。“副执事。”
    秦锋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册子。“这是你的帐?”
    “是。”
    秦锋没有翻。他把韩成递过来的那份评估报告压在册子旁边。报告上只有几行字——旧仓沟西段的登记口今天早上挡回去了三个人。不是不收,是登记口的人手还没扩够,接不住。
    “棚街和旧仓沟是两条命。”秦锋说。“煤包、药片、人手、帐页、登记口的接待量,每一项都绷著。我们自己也在扩,但不是一天能扩完的。”
    他看著布莱恩。“你那本册子上的数字,刚才韩成在门口已经跟我说过一遍。”
    布莱恩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按在册子边角那道旧水渍上。
    秦锋把简图上朽木沟旁边那个小圈用指尖点了一下。
    “先摸底。明天一早,我让哈勒带一个人,跟你走一圈朽木沟。不带物资,不登记,不带药。只带眼和脚。你在前面带路。”
    布莱恩抬起眼。
    “走前面?”老李问了一句。
    秦锋看著布莱恩。
    “走前面。你三年没下去过了。先自己看看,沟里现在什么样。”
    布莱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发抖——是那身灰袍下头,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拧了一下。
    “我去。”他说。
    秦锋收回手指,把简图推回偏桌中间。“摸底回来再说。”
    布莱恩走后,偏桌上又安静下来。
    那本薄册还摊在桌面,被风吹翻了一页。翻过去的那页上只有一行字,墨跡比別的都新——是上年开春写的。
    “朽木沟:未进入。”
    “墓地沟:未进入。”
    老李看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压进总帐底下。他把韩成那份评估报告翻开,在空白处又补了一条。明天。朽木沟摸底。哈勒、老王、布莱恩。带路。
    写完,他搁下笔。门外天已经灰了。
    门外,韩成正好带人推开后巷小门。风雪裹著几声闷响卷进来。他拍了拍斗篷上的雪,说哈勒还在旧仓沟西段的沟边上带两个新人练走雪地。
    “发灰的不能踩。亮的也不能踩。要走,就踩別人踩黑的地方。”
    韩成把哈勒教人的话复述了一遍,声音被风切得断断续续。
    布莱恩站在后巷门外等著。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催。只是把那枚银圣徽从袍子里面翻到外面。雪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几根乾净的指节上。他的手还是很稳。
    可那本册子上的数字,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在偏桌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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