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之地。
这是一片广袤的荒原,一眼看去,从脚下到天际,寸草不生。
此刻,一处高地上,两个人正並肩而立。
一个是牧青白。
他裹著一件厚厚的羊皮袄,手里捧著一壶酒,时不时抿上一口,眯著眼睛望向远方。
那模样不像是在看战场,更像是在看风景。
另一个是完顏烈。
他站在牧青白身侧,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刀柄,仿佛隨时准备拔刀杀人。
“牧大人,您就不冷?”完顏烈终於忍不住问道。
“冷啊。”牧青白又喝了一口酒:“但是大戏开幕,观眾要迎的嘛!”
“您说的『大戏开幕』,是指……”完顏烈心头一惊。
牧青白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远方。
完顏烈顺著牧青白指著的方向望去。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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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线起初很细,像是一根墨笔在宣纸上轻轻划过。
但很快,黑线开始变粗、变宽,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天际奔腾而来。
完顏烈瞳孔一缩:“是先头阵的骑兵!”
牧青白眯著眼睛,“你看那马蹄扬起的尘土。”
“上万之眾!”完顏烈倒吸一口凉气,不禁狂喜:“耶律王庭倾巢而出了?”
“倾巢?不至於不至於~!”
牧青白摇摇头:“耶律楚材虽然急眼,但还不至於傻到把王城掏空……这……应该是他的精锐前锋,想要提前抢占先机。”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可惜,他算错了一步。”
“哪一步?”
“呼延王庭,比他更快。”
话音刚落,另一条黑线从相反的方向出现了。
那条黑线比耶律王庭的更加粗壮,更加迅猛。
马蹄声如雷,即使隔著数十里,也能感受到大地的震颤。
“那是……”完顏烈瞪大了眼睛。
“呼延王庭的伏兵。”
牧青白淡淡道,“人数不少,已经在沧溟之地埋伏好了,就等著耶律王庭的大军送上门来。”
完顏烈猛地转头看向牧青白:“牧大人神机妙算,看起来早就知道?”
“我猜的。”
牧青白耸耸肩:“呼延古越那小子,杀了耶律嘉誉之后,肯定要防著耶律王庭报復,他要么提前动手,要么设下埋伏……现在看来,他两样都干了。”
他举起酒壶,对著远方遥遥一敬:“大戏,开锣!”
战场上的局势,在瞬息之间发生了剧变。
耶律王庭的三万前锋正在急速推进,他们想要抢在呼延王庭之前占据沧溟之地中央的高地。
那是整个战场上唯一的制高点,谁占据了它,就能掌握战场的主动权。
“快!再快!”耶律雄图怒吼著,挥舞著手中的弯刀,“占据高地,列阵迎敌!”
骑兵们发出狼嚎般的嘶吼,催促著战马加速。
但就在他们距离高地还有不到三里的时候,异变陡生。
最前排的骑兵突然感觉马下一空。
那不是幻觉。
战马的前蹄猛地陷入了一个坑洞,整个身体向前栽倒。
马背上的骑士被狠狠地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涌上来的骑兵踩成了肉泥。
“陷阱!”有人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前方的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了一样,出现了一个个巨大的坑洞。
沧溟之地表层坚硬的土地下,是已经鬆软如泥的冻土层。
战马与人同时奔腾,重量叠加,瞬间就將表层压塌。
耶律王庭的骑兵阵列,像是一头撞进了一张无形的网。
前排的骑兵成片成片地倒下,战马的嘶鸣声和人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后面的骑兵虽然拼命勒马,但高速衝锋的惯性让他们根本无法停下,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撞进那一片混乱的深渊。
“列阵!列阵!”耶律雄图目眥欲裂,拼命大喊。
但混乱已经蔓延开来。
骑兵们在塌陷的地面上左衝右突,像是一群没头苍蝇。
有人想要往回跑,但后面涌上来的同伴堵住了退路。
有人想要往侧面冲,但两侧的地面也开始塌陷。
就在此时,呼延王庭的伏兵从四面八方杀出。
呼延古越骑在一匹白色的战马上,手持长枪,枪尖在阳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他的周围是王子亲军。
他是来捞战功的。
呼延古越的脸上带著一种疯狂的兴奋,像是一只终於等到猎物的野狗。
“杀!”
呼延古越一声令下,呼延王庭的伏兵如洪水般涌向陷入混乱的耶律王庭大军。
箭雨从天而降,密集的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耶律王庭的骑兵们还未从地面的陷阱中缓过神来,就被箭矢射成了刺蝟。
……
高地上,牧青白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兴奋,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就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牧公子……”
老黄等人的手紧紧握著刀。
战场距离他们很遥远,但那血腥味儿飘来,又如此之近。
即便在场的人都见识过了大场面,也被眼前的屠杀震撼了。
沧溟之地已经变成了一片血海。
白色的盐碱地被染成了暗红色,双方人马纠缠在一起,新鲜的血腥气一茬盖过一茬。
眼前到天际,被黑压压的血腥盖得死死的。
喊杀声,嘶鸣声,还有那些活著的人在尸堆中挣扎,发出绝望的哀嚎。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个极其惨烈的战爭。
“这就是战爭。”
牧青白淡淡地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第三种选择。”
他转头看向身后眾人:“怎么,你们怕?”
连带完顏烈在內,都被牧青白立於一场血腥战爭前仍面不改色的从容震慑住了。
完顏烈咽了口唾沫,强撑著说道:“怕?我完顏烈怎么会怕?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战爭一触即发,会如此迅猛?”
“……是!”
“所以……”牧青白笑了笑:“接下来,就该你们完顏王庭上场了。”
完顏烈一愣,隨即眼中迸发出光芒:“牧大人的意思是……”
呼延与耶律二庭纠缠廝杀,这一场短兵相接的战斗会打很久,几万人就算全都死了,也要死上十数个日夜。
“我的意思很简单。”
牧青白指了指下方仍在廝杀的战场:“现在是最好的机会,这场战斗,打到后面,只会让双方都红了眼,红了眼的人不是人,是饿狼,饿狼只会扑向眼前的敌人,你们完顏王庭的大军,如果从连山走廊绕道,避开沧溟之地,直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连山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