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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江山在望

    军器监的人和事如今要好好安排下去办。
    百功局之设想经眾人之意定下。
    为百功局效力之人,是民间能匠,是善工吏臣。
    他们起於微末,甚至上升艰难。
    但这是皇后为他们亲手开闢的一条路。
    他们手中为礼教所不齿的奇技淫巧,是皇后郑重下令,重新称之为功。
    能造利器,强我军旅者,曰功。
    巧制新法,便民利国者,曰功。
    精研百工,开前人未达者,曰功。
    安邦固本,利在千秋者,曰功。
    他们里面,有谁的父亲,谁的母亲,谁的兄弟,谁的姐妹。
    他们是千千万万的大梁子民。
    大梁子民为大梁立功,是曰百功。
    这个夏日开始,皇后的身影和话语,越来越频繁出现在御和殿以及奏摺之上。
    十余年来的参决庶务,料理朝事,自寿定到现在,皇后威望日渐盛隆。
    她明晃晃地,从不掩饰地干政,却干得叫人难以指摘。
    不是没有人厌恶忌惮,但比詆毁先要考虑的,是已交织形成的各府利益。
    她一手提拔了许多人,予了许多人放弃不了的好处。
    这些当然不足以让旁人为她虽死无悔,但效忠尽心,足够了。
    七月底,陛下晓諭朝堂,点兵十万於九月出征,扎营代州,厉兵秣马,只待来年便可挥师剑指西雍。
    也是这时候,许多朝臣才反应过来,陛下依旧是那个陛下。
    哪怕他已占了足够大的山川湖海,哪怕他早已大权在握。
    但他的依旧是不满足的。
    或者说,是他的目標尚未达到。
    席捲天下,包举宇內,囊括四海,併吞八荒。
    雄心壮志未酬,何来甘心?
    入秋之后,鄴京的天一日比一日清朗。
    日头不燥不烈,恰好铺在太极宫的白玉阶上,连檐角垂落的鎏金铜铃,都被晒得暖而不灼。
    册立东宫的吉日,定在仲秋朔日。
    天將明,钟鼓之声自宫城深处缓缓传开,一声接著一声,沉稳厚重,响彻整个鄴京。
    百官身著朝服,依次入宫,鱼贯而入立於太极殿外。
    文臣位列东,武將位列西,下至九品上到三公,皆整肃而立。
    吉时一至,礼乐齐鸣,宫乐庄重平和,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帝后二人皆身著大朝服,步履沉稳登上御座,两人身姿挺拔,目光扫过阶下百官,不怒自威。
    礼乐稍歇,太常寺官员手持册文,缓步出列,朗声宣读。
    册文极尽对太子褒扬,这是礼制,更是宗凛的实言。
    读册完毕,宗凛抬手,內侍便捧著太子金册、金宝,缓步送至太子面前。
    太子整理衣袍,双膝跪地,俯首行礼后双手接过金册金宝,指尖沉稳。
    “儿臣,谢父皇隆恩,谢母后教诲。”
    半大少年的声音清朗稚嫩却带著不卑不亢,传遍大殿每一处。
    “恭贺陛下,恭贺皇后,恭贺太子殿下!”
    满朝文武齐齐俯身跪拜,山呼千岁万岁。
    宓之看著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眼底下臣服之万民。
    这无疑是一场盛大庄重,分毫不错的册封大典。
    定江山,安万民,托后事,为即將远行的帝王,稳住整个天下的后方。
    后来的人会怎么记下,此刻的宓之不会清楚。
    这是大梁天下一统,数万万民归心的第一步。
    更是大梁史书所记之,二圣之始。
    史书会记高祖陛下马上定鼎,奠下大梁后世疆域根基。
    亦会记皇后圣人安定朝堂,肇大梁数百年国运绵延。
    但此时的娄宓之不在意。
    山高路远,霸业未成,她期盼著那一日。
    这一年的九月,踏雪已满五岁。
    它是破军和汗血宝马所配,自小照著战马培养。
    它没有墮了爹娘的本事,也是匹千里良驹。
    宗凛要带踏雪离开的那日,破军盯著宗凛一直看。
    它已经年迈,眼里盈著泪意,或许已经感知到再不能与旧主上阵杀敌。
    良驹难遇伯乐,破军通人性,它一样感念。
    宗凛顺著它的鬃毛,拍拍它的马背,什么也没说,把踏雪的韁绳递给宓之,隨后自个儿翻身骑上破军。
    一声高喝,从前的神驹嘶鸣朝外飞驰。
    南苑马场,宓之站在外侧静静看著宗凛带著破军跑了一圈又一圈。
    破军是累的,肉眼可见,但它不肯停下。
    宗凛隨它去,等过了许久才带著它回来。
    破军气喘吁吁,马倌想带它进厩也不肯,它看著踏雪,隨后靠近,缓慢有力地用鼻子轻轻將踏雪拱到宗凛身边。
    它最后看了一眼宗凛,然后自己回了那方小小马厩。
    宗凛沉默,宓之知道他心头难受,什么也没说,拉住他的手:“破军很好。”
    “遇见你它是幸运的,你没叫千里马被埋没。”
    “不像旋风,被衡哥儿养成一匹娇气马。”
    宗凛一手牵马,一手牵她,闻言笑了。
    他说:“伯乐也谢千里马,若无千里马,谁又可伴我半生征战,助我踏平四方。”
    宓之看他:“我不止在说破军。”
    宗凛点点头:“我也是。”
    ……
    太武八年九月,风凉,鄴京郊外的风已经带了入骨的萧瑟。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著城外十里长亭,城头旌旗就已经被秋风扯得猎猎作响。
    十万大军列阵原野,铁甲映著灰白天光,甲叶相击的轻响,战马低低的嘶鸣,军士整齐的步履,沉沉叠叠,压得天地皆静。
    宓之立在城门楼最高处,一身常服,不戴华冠,不施浓妆。
    她来送宗凛。
    三军行礼,山呼高亢,声浪滚过旷野,撞在城楼石壁上,又散入秋风里。
    没有繁复冗长的誓师说辞,也没有刻意激昂的豪言。
    他只寥寥数语定军心,而后翻身上马,勒住韁绳。
    人马缓缓调转,目光遥遥望向城楼。
    两人就那样静静相望,宗凛说了一句什么。
    秋风捲起地上落木,打著旋儿掠过白玉城砖,乱了宓之鬢边的髮丝。
    先锋先行,大军次第开拔。
    马蹄踏碎晨雾,甲冑匯成铁流,旌旗连绵不绝,一路向西,缓缓走远。
    人影一点点变小,最后融进天际,只留一路扬起的风尘。
    宓之目光隨著黑点远眺而去,神色依旧从容平静,看不出悲喜。
    “保重。”
    宗凛方才说的是保重。
    宓之最后看了一眼,隨后转身,目之所及,是百官朝臣躬身朝她俯首遵命。
    她一步一步,沉稳缓慢步下台阶。
    就像她日后千万次步上太极殿那般。
    宓之笑了。
    保重很好啊,那就保重。
    长路漫漫,江山在望,所求不过保重。
    保你我之重,亦是保山河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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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完】
    【正文未尽之意,番外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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