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凛这顿膳用得静默,他也不多插嘴,就在太后身边陪著。
用完膳撤下,宓之出去吹风,季嬤嬤紧跟在她身后,屋里留出来让他三人说话。
宓之看著月亮,问季嬤嬤:“嬤嬤,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问的是什么,两人都很清楚。
“我和陛下的意思是,你留在鄴京吧,把小辈们也从代州接过来。”
代州那处是宗家祖籍,宗凛登基之后就改成了別宫。
而寿定是龙兴之地,和代州两处都有人守著,季嬤嬤的儿子就在代州管著宗家之前的庄铺,那儿有近百处。
外甥女听霜则管著寿定从前的庄铺,两人都算是两处行宫管事的一把手了。
季嬤嬤轻轻摇头:“娘娘,奴婢还不知道去哪。”
宓之偏头看她。
“主子在哪,我就在哪。”季嬤嬤笑了一下:“真到了那一日,身子健朗,那我就多陪陪主子,等日后老了,病了,走不动了,我就挖块土,躺主子边上。”
季嬤嬤头髮也早已花白,她比太后年长,但身子却比太后好许多。
宓之良久嘆气:“母后不会乐意,她定然会为您打算,而陛下,肯定会听她的。”
太后其实早就再宓之跟前透过信儿了,她是想叫季嬤嬤安度晚年,能封个誥命,在鄴京安养天年最好。
季嬤嬤许久低头,也不出声,但泪水却是夺眶而出。
宓之没转头去看。
“奴婢跟了姑娘一辈子,荣华富贵不是没享过,为何不叫奴婢还跟著呢……”季嬤嬤摇头:“陛下有陛下的孝心,奴婢也有奴婢的心意。”
宓之没说好不好,但她没反驳其实就够了。
封誥命和守陵的心意也不衝突。
屋里,太后一直断断续续地絮叨。
她醒了之后反倒一直睡不著,话多了很多。
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在说小四。
一会儿说小四吃不饱容易病。
一会儿叮嘱小四要上学,不然要当个睁眼瞎。
再过会儿,又说小四身子一定要再养养,她好担心日后他不好生孩子。
宗凛和小四都能看出太后的话渐渐有些迷糊了。
小四哽咽著一句一句应好。
太后盯著他细看,目光涣散许久,好久之后才哑声呢喃:“你落水那日,该给你送衣裳的啊……”
小四一顿,他以为太后又说的是他玩水那回,太后从前提过好几回。
他忙不迭应好:“祖母,我,我下回肯定不……”
“……不要玩水啊,凛儿,你那么小,伤到了怎么办……”太后恍惚看著小四。
宗凛的背脊这下彻底僵住。
“……军营好远,娘不知道啊……娘也不擅女红,做来的衣裳只怕不合你心意……你这孩子,怎么就生得这样爱俏呢……”
太后缓缓转头,也不看小四了,盯著帐帘,沙哑的声音幽幽迴荡在內殿。
更漏敲过子时后,太后好像就卸了大力气,整个人显得更加不对劲。
熬的药喝不进去,连带著晚膳一道直接吐了宗凛全身。
她形容狼狈,胸肺里一直伴著呼哧的痰意。
太医们连夜再诊,诊脉的时候,太后咳出了一大口痰血,伴著一些沫,面色灰败如金纸一般。
宗凛眼眶早已熬红,守在榻前没离开半步。
太医一个个诊完,没人再出声。
谁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
终於,有个太医想说话,结果下一刻便听得陛下猛然大怒:“都滚出去!”
除开宓之,连带著小四,加上所有太医,全都出去了。
宓之什么都没说,也跟著他一样跪在榻前。
她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她在身边。
太后的呼吸渐渐弱了。
她没再睁眼,只有不断的痰鸣声响在肺里拉破风箱一般。
嘈杂错乱,然后再慢慢地,归於寂静。
许久,一声呜咽再也抑制不住从榻前传出。
太后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个秋天。
九月十三这日,天还未亮,太后薨逝的丧讯便已传报上下。
所有的后妃,亲王皇子,公主皆要入內举哀。
宓之作为皇后,这种时候必须要顶在前头。
所有的丧仪之前就已经叫掖庭和內廷六尚预备好了,整体不会糟乱。
就是四皇子,他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太后跟前一直唤著祖母,到最后没撑住,直接晕了过去,只能被季嬤嬤带到偏殿歇著。
宗凛也没好到哪去,双眼眼白处早就布满了血丝,叫他回去睡会儿,他就不答应,程守怎么劝也不管用。
他也不让程守来跟宓之告状。
宓之在另一头忙著太后小殮大殮还有灵堂一事,俩人不在一处。
不过宓之了解他,叫金盏亲自带话跟他说:“娘娘说,隨您歇不歇,但这是您亲娘的丧仪,您要是没管好,又还能有谁真的上心去管呢?”
宗凛一时间无言以对,不过很快他便道:“你们娘娘也一样累,她要是倒了,我得管两份。”
“娘娘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所以娘娘还说,知道皇后累就別拖后腿,您要忙的事还多著呢,睡不著就去把后续要紧事全忙完。”
后续就是指大行太后的諡號,停灵之后的启攒和下葬,这些都得叫皇帝把关。
宓之知道宗凛必定伤心太后离世,除开歇息,其他能稍缓解情绪的只有让自己忙起来。
金盏带完话便去给宓之復命:“陛下说他回御和殿忙了。”
宓之点点头,揉了揉脑袋,刚空歇一会儿,后头各家王妃又恰好来找她议章程。
累是累,但光靠她一人忙肯定不行的,宫里曲淑妃和九嬪上下的都在帮忙。
宓之的那些王妃妯娌作为大行太后的儿媳,也在帮忙其列。
从小殮给大行太后净身梳沐,覆衾设灵座,供香烛到大殮正式入棺,封棺,礼部颁讣告,全国素服,百官哭临就耗去了整五日。
直到大行太后的梓宫移到兴庆殿正殿,后妃,皇子,亲王和公主以及百官开始轮值守灵时,宓之才终於能好好歇下。
宓之从兴庆殿离开时,又看了一眼整个兴庆殿。
她的主人已经长眠在梓宫里,在这处停灵九十日,便要下葬陵寢。
烛火依旧通明,像从前一样,只是人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