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此时的陆言,在呷了口茶后,久久无言,像是等待著別人消化这惊悚的信息一般……
许久之后,他终於再次开口了……
“朱棣的死,当然也不只是迁都与对太子不满这么简单。”
“之前说了,迁都,只是其一。”
“另一个,就是下西洋。”
“有些人都在调侃,说,当皇帝,需要巧立名目,拉拢豪绅,缴税捐款,豪绅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成!”
“別问怎么才七成,七成是人家的!”
“朝廷没钱,可不就得这么搞么。”
“至於开海?”
“开玩笑,开海就是在士绅老爷们的锅里抢肉吃!”
“而朱棣,这下西洋,就是在抢士绅老爷们锅里的肉。”
“永乐一朝,一共下了六次海。”
“之前咱们在说永乐朝的经济与外交的时候,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开海到底挣不挣钱,大家心里都有桿秤。”
“也只有在文官笔下,开海才成了劳民伤財,打肿脸充胖子。”
“毕竟,他们不这么做,又如何规劝后世的皇帝禁海呢?”
“也只有朝廷放弃海洋上那庞大的利益之后,他们才有机会在大海里捞食。”
“特別是沿海一带。”
“宋朝经济为什么发达?为什么都说宋朝的经济占了全球总经济的百分之八十?”
“这或许有些夸张,但宋朝的经济,是歷朝歷代之罪。”
“拿出个別明確记录的税收情况就知道了。”
“那是每年上亿两白银的税收。”
“而宋朝经济这么发达,肯定不是种地种出来的。”
“种一辈子地,都赶不上这上亿两白银的零头。”
“宋朝经济发达,下海经商,才是重中之重。”
“你可以说宋朝弱,可以说宋朝怂,但你不能说宋朝穷。”
“总而言之,开海的利润之大,属於难以想像的级別。”
“既然开海利润大,那为什么那些士绅们还要恨朱棣呢?”
“很简单,因为朱棣吃独食。”
“朱棣开海,可不是全面开海,他只允许朝廷出去,不允许民间出去。”
“別说不准民间出去了,民间所有造大船的船坞、作坊、图纸等,全都改了。”
“把民间的渔船等,全都改成那种平头船,就是不允许你跑到远海去。”
“想下海,可以,开平头船!”
“什么?你想开尖头船?”
“行啊,也可以啊,但朝廷只认平头船是大明百姓,所有尖头船,就全都是海盗!”
“既然是海盗,那朝廷的火炮可就不长眼了。”
“这就是朱棣吃独食的方法……”
“当然,如果单纯如此的话,说不定还是有人偷偷的走私去海外做生意。”
“但朱棣登基的时候,就全面恢復洪武旧法。”
“也就是说,老朱当年有多严,如今朱棣也有那么严。”
“本来嘛,都洪武朝都过了三十年了,再加上一个建文帝,其实当时民间是有私自出海的。”
“可朱棣登基之后就不一样了……”
“建文四年,朱棣刚即位,就说:缘海军民人等,近年以来往往私自下番,交通外国。今后不许,所司一遵洪武事例禁治。”
“如果只是建文帝的话,这种事情,不一定管得住,民间私自出海也就出了,政令这种东西,是隨著时间推移,才会明面上一套,暗地里一套的。”
“但朱棣不一样,那属於重新打下了次天下的存在,简直与开国太祖没有什么区別。”
“他既然打算严明厉法,那自然就能严下去,至少,在二三十年內,没人敢犯。”
“其中,洪武旧法还有一条极为重要。”
“这一条也能保证就算有人悄悄咪咪的跑去国外经商而没什么大头赚。”
“这一条就是:禁民间用番香番货……敢有私下诸番互市者,必置之重法。”
“相当於,你悄悄摸摸的跑到国外去做生意可以,但你不能把国外的东西带回来在大明售卖。”
“一旦被抓到,那就要用重法了。”
“所谓海上贸易,本来就是两头赚,在大明带著货物去国外卖高价,再低价在国外买国內紧缺的稀罕物儿,高价卖给国內,那赚钱速度,简直比抢都来得快!”
“当然,正在阅读:第83章 这就是朱棣的取死之道!,最新章节尽在。朱老四吃独食儿的方式还不止这点。”
“郑和下海经商,肯定也是需要带著东西去的。”
“这就是所谓的远销海外的货物。”
“如果找普通的瓷器厂、琉璃厂、铜器厂的话,朝廷大规模採购,虽然便宜,但肯定也是有得赚。”
“再薄利,那也经不起多销啊。”
“可偏偏,朱棣连这个都不让那些縉绅们赚,他让郑和下西洋所有携带的货物,全都由官办製造局去造的。”
“苏州的纺织很出名是吧?但苏州也有织造局!”
“除此之外,朝廷工部下属还有很多厂、局、坊,如:专门打造金银犀玉等精巧器物的文思院。”
“专门搞皮革的皮作局,专门搞琉璃的琉璃厂。”
“另外,內官之中,还有十二监、八局、四司。”
“就算御用的不能拿出去卖,但別的什么东西,肯定是可以的,只要不僭越,问题都不大。”
“而以上这些,基本上就是郑和下西洋的货物来源。”
“可別忘了,郑和,本身也是太监。”
“也就是说,除了原材料以外,其余的所有程序,都与縉绅无关。”
“可原材料才几个钱?”
“真正的大头,自然是那些製作好的精美物件儿。”
“所以,一次两次,他们忍了。”
“三次四次,不忍也没办法。”
“但五次六次,他们就忍不了了!”
“之前不是说,朱棣有几次被下黑手的经歷么?”
“之前说的是,永乐二十年,闰十二月,乾清宫灾,这是第一次下黑手。”
“为什么是在这一次?”
“之前说的那么多是其一。”
“但其实远不止於此。”
“因为永乐二十年八月份的时候,郑和,第六次下西洋回来了。”
“赚不赚钱,大家都知道。”
“就拿胡椒来举例。”
“这玩意,一开始是按两来算的,不夸张的说,一两胡椒一两金!”
“但是,伴隨著郑和好几次下西洋,带回来的胡椒越来越多……”
“朱棣甚至把海外带回来的这些东西当成折色给官员们发俸禄。”
“一开始稀有,那是因为物以稀为贵,然东西多了起来,自然就不贵了……”
“在永乐朝,甚至都有胡椒『通货膨胀』这种情况。”
“所以,那些縉绅们,江南官员们,自是恨急了郑和,恨急了朱棣。”
“当胡椒通货膨胀了,就说明朱棣已经把大头吃完了。”
“再这么下去,別说在里面分一杯羹了,他们连汤渣渣都尝不到!”
“所以,只要搞死朱棣,那郑和自然就下不了西洋了。”
“人亡政息,以后,可就没有什么郑和下西洋这种事了。”
“虽然市场被朱棣给搞烂了,但那些零零碎碎也足够这些縉绅们吃饱了。”
“所以,朱棣必须死!”
“一方面,要还於旧都,一方面,也是不想在让郑和下西洋了。”
“两项叠加之下,朱棣已经有取死之道。”
“但这一次朱棣没死!”
“於是就有了第二次下黑手,只不过这第二次黑手还没下出来就被人举报了。”
“那没办法,就只能蛰伏起来……”
“直到永乐二十二年的时候,这些傢伙终於急了。”
“为什么急?”
“因为永乐二十二年,正月,朱棣再次命郑和去旧港,先知会旧港宣慰司,这明显就是打算第七次下西洋了。”
“之前说,朱棣在外巡边一圈,班师回朝不只是粮草用完的问题,还有另一个原因。”
“郑和,等著出海呢!”
“朱棣跑到外面去打仗,那郑和肯定得等著皇帝班师回朝,等待皇帝的命令好出海。”
“一切啥都准备好了,海洋季风也来了,就等著皇帝回来下令出海了!”
“朱棣自然也想著这一茬,他能在外面到处跑,不管是巡边还是御驾亲征,这下西洋贸易可不能断!”
“所以,他掐算著时间回去,最迟在十月份,郑和就必须出海。”
“结果……”
“郑和没等到出海的命令,等到的却是皇帝大行的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