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几个人先后走上甲板。
    然后，他们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定在了原地。
    眼前是黑压压的鱼群，像一块会流动的巨大黑布，从海面下一直铺到视线的尽头。
    每一秒钟都有成百上千条巴浪鱼跃出水面，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连成一片，晃得人眼直发晕，仿佛是一片流动的银河。
    海鸟还在不停地俯衝，大鱼还在疯狂地猎杀，水面像开锅的粥一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那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麻。
    “巴浪鱼群。”
    周海峰最先认出来，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笑意，脸上的疲惫也一扫而光。
    “不值钱，可这密度——哈哈哈，这也太密了。”
    周长河却紧紧盯著水面下那些穿梭的巨大黑影，瞳孔瞬间紧缩。
    “巴浪鱼不是重点……你们看那些鱼鰭。”
    眾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黄鰭金枪、蓝鰭金枪、大海鱸、马鮫、旗鱼……
    甚至还有几条鯊鱼，灰黑色的背脊像潜艇的指挥塔，缓缓划过。
    所到之处，鱼群如同惊弓之鸟，四散奔逃。
    这些大傢伙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只需张开血盆大口，迎著鱼群游过去，就能吸进满口的鱼，那场面就像鯨吞一样壮观。
    “別看了，快来帮忙，海洋哥说换围网了。拖网还在起网机上掛著呢！”
    阿旺见大家出来后都愣在那儿，连忙出声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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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这才回过神来。
    那拖网確实刚拉上来，瘪瘪的，撑死了千把斤，吊在起网机上像个受气的小媳妇，跟不远处沸腾的海面相比，显得寒酸极了。
    周长河大步走过去，仔细检查了一下网口，確认没有问题后，一把拉开了绳结。
    渔获倾泻在甲板上。
    脂眼鯡、皮皮虾、杂七杂八的小鱼，稀稀拉拉地散落一地，与不远处那片沸腾的海面相比，实在是寒酸得可怜。
    周海洋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带著一丝急切：
    “爸，別拣了。拿耙子把鱼推进舱里保鲜就行，赶紧下围网。你看看人家，都开干了。”
    几人回头一看，不远处那两条铁皮船已经撒开手拋网，正热火朝天地一网一网往上拽呢！
    那些渔民站在船舷边，熟练地將网撒得又圆又远。
    拽上来时，网兜里银光闪闪，满是活蹦乱跳的鱼。
    谁也没心思再去分拣那堆杂鱼了。
    胖子抄起木耙，呼啦呼啦地把甲板上的鱼往舱口推。
    那耙子被他抡得虎虎生风，鱼被推得四处乱窜。
    周海峰也跟著往里扫，还不时用脚把散落的鱼踢进舱口。
    阿旺连耙子都顾不上找，直接用脚往里头拨拉，鞋子很快就湿透了。
    “围网，围网在哪儿？”
    周长河喊道，声音里透著焦急。
    “后甲板。卷著呢！”
    胖子丟下耙子，几步就躥了过去，三两下把围网抖开。
    那围网崭新崭新的，尼龙绳又粗又韧，网眼大小均匀，在阳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周海洋在驾驶室里稳稳地把著舵。
    他目光扫过海面下那些红点，大的、小的、密集的、稀疏的，密密麻麻一片，如同璀璨的星空。
    他心里迅速有了计较。
    等围网准备好下好，他果断一打舵轮，龙头號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朝著鱼群最密集的地方疾驰而去。
    围网缓缓入水，像一道慢慢收拢的巨大幕布，在海面上画出一个硕大无比的圈。
    不远处那两条铁皮船上的渔民见状，手里的手拋网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我操，人家有围网。”
    一个精瘦的汉子咂咂嘴，语气酸溜溜的，像没熟的杏子，眼里满是羡慕。
    “大船就是大船，这玩意儿咱们想装都没地方装。”
    另一个人无奈地摇摇头，嘆了口气。
    “別看了，人家吃肉咱们喝汤，赶紧捞吧！”
    胖子没工夫搭理旁人的眼光。
    他和周海峰一人抄起一具手拋网，站在船舷边，瞅准了鱼群最密的地方，腰一拧，手一扬。
    网在空中瞬间展开，圆得如同十五的月亮，银光一闪，然后沉甸甸地砸进水里。
    “拉不动。”
    周海峰脸憋得通红，腰弓成了虾米状，两只手紧紧攥住网绳，脚下却在湿滑的甲板上打滑，踩出了好几个脚印。
    “阿旺，来帮忙。”
    阿旺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两下，接过网绳，往后一仰身子。
    “好重。这一网起码两三百斤。”
    “来帮忙！”
    胖子那边也扯著嗓子喊，声音都劈了，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我这儿好像网到蓝鰭金枪了。”
    “我来。”
    周长河大步跨过去，低头往水里一瞅，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真是蓝鰭金枪！四五十斤往上了。”
    张小凤也跑了过来，三个人一起拽著网绳，喊著號子，一寸一寸地往上拖：
    “一、二、三！一、二、三……”
    水花四溅，网兜终於被翻上船舷。
    除了扑腾乱跳的百来斤巴浪鱼，中间那条蓝鰭金枪鱼就像枚深水炸弹，背鰭高耸，肌肉紧实，在阳光下泛著幽蓝色的金属光泽。
    鱼尾甩得啪啪响，力道大得惊人。
    旁边还掛著几条大马鮫，每条都在十斤往上，银色的鳞片闪闪发光。
    “我的乖乖……”周长河喘著粗气，扶著船舷，胸口剧烈起伏，“这分量，足得很。”
    “放血！快拿放血刀！”
    周海峰喊道，声音里满是兴奋。
    阿阳端著面从伙房出来，见甲板上忙得热火朝天，跟一锅粥似的，便把面盆往驾驶室门口一放，衝著驾驶室大声喊：
    “海洋哥，你先吃饭。吃完再干。”
    周海洋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先放著，等起了这一网再吃。”
    张小凤快步钻进驾驶室，接过他手里的舵轮：
    “海洋哥哥，你先吃，我来换你，这个围网是不是转一个圈就行？我刚刚看了半天。”
    周海洋笑了笑，往旁边让了让。
    “对，兜一圈，儘量往鱼多的地方走，你先试试，我扒拉两口就来。”
    他端著面，一边吃，一边紧紧盯著海面下的红点，时不时指点两句。
    “往左边偏一点，对，再偏一点，那边鱼多。”
    张小凤手很稳，学得也快，掌舵的动作有模有样。
    但周海洋到底没让她掌太久。
    他有透视眼，能清楚看到鱼群的分布，而她没有。
    这围网下去能兜住多少大鱼，全凭掌舵人那点直觉。
    而他，显然更有优势。
    面碗很快空了，周海洋抹抹嘴，把碗往旁边一放，重新接过舵轮。
    片刻后，见大家都快速吃了饭，周海洋扯开嗓子对著喇叭喊了一声：
    “起网啦——”
    听说起网，胖子等人立刻全部放下了手拋网，站在船舷边，满脸期待。
    手拋网撒一网都能有几百斤，还有大傢伙，那围网又会是怎样的收穫呢？
    隨著起网机的钢缆缓缓收紧，围网开始收口，网袋渐渐浮出水面。
    那网袋鼓鼓囊囊的，撑得像十月怀胎的孕妇肚子，海水顺著网眼往下淌，哗哗地砸在甲板上，声音大得把船上几人都看呆了。
    这么大的网袋，他们可还是第一次见。
    不远处那两条铁皮船上，渔民们连手拋网都停了。
    他们站在船舷边，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眼睛都直了。
    “我的妈呀……这才多大会儿，人家起这一网，得万把斤了吧？”
    “肯定不止。你看那网袋还在动，里头准有大货。”
    “大船就是大船，这效率……”
    “別眼热了，趁现在船还少，赶紧捞，待会儿船多起来，转都转不开，你拖网都下不去。”
    龙头號上，网袋越过船舷，悬在半空，巨大的阴影投在甲板上。
    周长河仰著头，忽然指著网袋中间一处明显的鼓包，激动地大喊：
    “发了发了，那里面蜷著一条大的。”
    周海峰哈哈大笑：
    “看到了看到了，黄鰭金枪鱼，怕不得上百斤？”
    胖子呼吸都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这么大，一百斤肯定怎么都打不住。”
    周长河收回目光，沉声道：“都退开，退到十米开外。”
    “爸？”周海峰一愣，不解地看著父亲，“里头万一有尖嘴，解网的时候躥出来，戳谁身上都是一个血窟窿。”
    眾人听了，依言退到船舷边，伸长脖子张望著。
    周长河独自站在那堆鼓胀的网袋跟前，缓缓蹲下身，眯著眼，从网眼里仔细找准了一条大鱼的嘴尖，然后用麻绳穿过去，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他这才直起腰，拽住网底绳，用力一抽，然后快速后退以防万一。
    哗啦——
    鱼山倾泻而下。
    巴浪鱼像银色的瀑布，劈头盖脸地砸在甲板上，溅起细密的水珠。
    紧接著是马鮫鱼、海鱸、几条大个头的红鯛，噼里啪啦地活蹦乱跳，把甲板铺了厚厚一层，足足有半尺深。
    然后，那条大傢伙也滚了出来。
    黄鰭金枪，背鰭和腹鰭鲜黄耀眼，像是抹了一层金粉。
    身子浑圆紧实，少说一米二三，横在鱼堆里，像搁浅的小潜艇，一动不动。
    “一百二十斤！”周海峰凑近看了看，声音都在颤抖，“只多不少。”
    周长河蹲在网袋边，往里头看，这一网的分量实在太足，倒空了网袋，里头还有东西在拱。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一把滑腻粗壮的鱼尾。
    扯出来一看，又是一条蓝鰭金枪，个头比胖子刚才手拋网那条还大，少说六十斤。
    “还有没有？”
    阿旺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周长河又伸手摸，这回拽出条大马鮫，鱼尾比他巴掌还宽。
    再摸，没了。
    甲板上已经没处下脚了。
    银鳞铺满了一地，厚厚的一层，鱼尾胡乱甩动著，把甲板抽得啪啪作响。
    几条大傢伙横七竖八地躺著，把通道都堵得死死的，就像几条搁浅的小船。
    不知什么时候，海鸟聚集了过来。
    这群傢伙最会挑时机，见鱼被捞上了甲板，便不再费力往海里扎，直接俯衝下来，尖喙往鱼堆里一叼，拎起条小巴浪就飞走了。
    “特么的，抢食抢到船上来了。”
    胖子正愁没处发泄过剩的精力，抄起个空筐，瞅准一只俯衝的海鸟，兜头扣下去。
    海鸟在筐里拼命扑腾，羽毛乱飞，发出惊恐的嘎嘎声。
    胖子死死摁著筐沿，得意洋洋地骂道：
    “让你抢，让你抢。拿回去燉汤！”
    阿旺和阿阳也有样学样，一人拎著个筐在甲板上满场追。
    海鸟被他们赶得四散飞起，有几只胆大的还在空中盘旋，瞅准空子又往下冲。
    周长河笑著摇摇头，也不阻拦，只是嘱咐道：“別抓太多，一家分两只尝尝鲜得了。”
    驾驶室里，周海洋看著甲板上的几条大货，以及乱成一团的热闹景象，嘴角忍不住上扬，笑意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
    他没有下去凑热闹，而是拿起海市电台，调到周虎的频道，语气轻快地问道：
    “虎哥，铁柱哥，你们到哪儿了？”
    “快了快了。油门都踩到底了。”周虎的大嗓门震得电流滋滋响，“你那边咋样？”
    “还行。”周海洋顿了顿，“刚起第一网。”
    “多少斤？”
    “万把斤吧！”
    “……万把斤？”周虎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一网万把斤？！”
    “还有几条大的。”
    周海洋像是隨口一提，语气十分平淡：
    “黄鰭金枪，一百二十斤左右，蓝鰭还有条六七十斤的，十来斤的海鱸马鮫鱼太多了，没数。”
    “……”
    “铁柱哥？铁柱哥你在听吗？”
    周铁柱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带著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海洋，你是不是故意来气我们哥俩的？”
    周海洋忍不住笑出了声：“哪能呢，这不是给你们报个信嘛，让你们有点动力。”
    “动力个屁！”周虎在那头降装骂骂咧咧，“我这急得恨不得给船装上翅膀飞过来。”
    周海洋往舷窗外望了望，远远的海天线上，两个小黑点正在迅速变大，正乘风破浪急速赶来。
    他笑了笑说：“別急，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周虎的渔船已如离弦之箭，劈波斩浪衝到近前。
    这位老兄连招呼都顾不上打，船还没停稳，围网已经嗖地往水里送了，网绳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周铁柱紧隨其后，两艘船一左一右，开始熟练地兜圈子，配合得相当默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可海面上的渔船不但没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远处又出现了几个黑点，正迅速朝这边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