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雨夜 破庙 一剑寒光
夜,冷雨如针,漆黑一片。
唯有偶尔惨白的电光,能將这座荒野孤庙照亮一瞬。
庙內,断佛垂目,蛛网在残破的樑柱间颤动。
两男一女,三人紧贴在冰冷的佛座背后,借这朽败的躯壳暂避危急。
又一道电光划过,映亮少年张元峰激愤的脸。
他压低声音,愤怒的说道:“马世叔,你亲眼见了!即便你已经自报家门,他们何曾留手?穆家庄就是要对我张家庄————赶尽杀绝!”
他口中的马世叔正是游神马乐!
此刻,马乐背靠冰冷石座,脸色苍白一片,胸前衣襟被血水与雨水浸透,黏腻、湿冷。
他深吸一口气,牵动內伤,喉头泛起腥甜,却仍握紧张元峰的手,坚定的说道:“元峰——我与你父亲、天魁兄相交数年,我绝不信天魁兄是这般人,此事——必有误会————”
“误会?!”
张元峰猛地甩开他的手,泪流满面的说道:“他们穆家庄的人可曾给世叔你留半点情面?我父亲——我父亲被他唤去议事,回来时只剩最后一口气!他拼死叫我们去六合寺避难,可我们连庄子都还没出,穆家庄的人就杀进来了!”
他哽咽著,几乎语不成声,“六十多口人————就剩我和姐姐了————这难道也是误会?
分明是穆天魁那恶贼,覬覦我张家的船队!”
“元峰,不得对世叔无礼!”姐姐张元英一把拉住几近失控的弟弟。
她转向马乐,眼中蓄满悲戚的泪,柔声说道:“马世叔,非是我们不信世交之情。请帖是穆伯伯亲笔所书,父亲只身赴约,归来时————胸前的伤,正是出自穆家刀法的迴风斩浪。”
说到这里,张元英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我们姐弟在一眾家丁的拼死保护下,才侥倖逃出,可穆家庄的人马没有放过我们,一路追杀至黄山脚下————若非天幸遇著世叔您,金华將军这一脉——今日便真的断了。”
金华將军正是梁山好汉“浪里白条张顺的諡號!
当年,张顺隨宋江离开江州时,尚不知他的一位相好已怀了他的孩子。
待他战死杭州,那苦命的女子携遗腹子寻来,宋江、张横等人验明正身,唏嘘不已,將朝廷抚恤尽数交付。
那孩子长大,便是后来江湖上人称笑面侠的张环。
张环与其他梁山小將一同替天行道、诛杀奸佞、除暴安良,之后便回到江州,创立张家庄,做起了长江行船的生意。
只是张环也没想到,自己的后代会差点被好兄弟穆虬龙的后代杀光。
马乐看著这对满面泪痕、衣衫槛褸的姐弟,心中亦是悲痛。
他不明白,一向豪爽重义的穆天魁怎么会对张家庄下如此毒手?
庙外风雨更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三人神色一凝,纷纷止住了声音。
如此雨夜还骑马走这荒郊野岭之道,多半是追杀他们的穆家庄庄客!
马乐侧耳倾听片刻,缓缓道:“是两匹马!咱们抢了马,你二人便可骑马前往六合寺求助。”
张元英立刻摇头道:“不可,还请世叔带著我弟弟去六合寺!”
眼看张元峰也要开口,马乐呵斥道:“都闭嘴,听我的,你们去!我在临安得罪了人,不能再去临安。”
两人闻言,这才住了嘴。
破庙外,马蹄声歇,那两人下马走近。
马乐闻声,脸色一凝,抬手做了个简洁的手势,三人当即悄无声息的散开,隱藏到了门口位置。
片刻后,庙门被推开,两道带著水汽的身影刚刚踏入庙中,三道蓄势已久的攻势便从不同角度骤然爆发!
欧羡与杨过先前有预想过被偷袭该如何应对,两人在电光石火间,果断做出了反击。
首先是欧羡,他身形微侧,一记迅如闪电的侧掌后发先至,正中少年张元峰面门。
而此刻,张元峰的左掌方才挥至半途。
张元英救弟心切,娇叱一声,凌空跃起,双腿连环踢向欧羡面门。
欧羡只得一脚將晕眩的张元峰蹬开,侧身应对张元英。
这姑娘高鞭腿衔接转身后摆腿端的凌厉刁钻,可皆被欧羡从容避过。
紧接著,他顺势回身一记侧踢,力道沉猛,正中张元英腹部,將她直踹得向后飞跌出去。
另一边,杨过与马乐的交手更为惊险。
杨过两次试图拔出兵刃,均被对方精准压制。
先是一脚踩住刀柄,復又一掌按回剑鞘。
杨过心中大骇,急展身形,以鸳鸯连环腿逼开对方后,隨即右拳如箭探出。
然而马乐步伐奇异,虚步下截直取杨过下盘。
杨过应变极快,垫步崩拳,以硬碰硬。
马乐听声辨招,果断左手撩腕格挡,右臂冲拳如毒龙出洞,直袭杨过胸膛。
杨过堪堪截住来拳,左脚正蹬已猛踹而出。
马乐连忙纵身一跃,身形陡升避开这一脚。
杨过岂肯放过这等良机?
当即就顺势旋身,“噌”的一声清响,青影剑终於出鞘,一道寒光斜斩而上!
这一剑可谓志在必得,哪知马乐身在半空,身形竟如飞燕般凭空再提三寸,险而又险地避过了剑锋。
杨过心头又是一震:此人轻功好生了得!
欧羡虽在应对张家姐弟,余光却始终关注全场。
见此身法,他脑中灵光一闪,脱口喝道:“燕子三抄水?!你是燕子门人?”
这一声喊,如石破天惊。
马乐闻声,身形一滯,落地时惊喜的喊道:“可是欧兄弟?!”
正待再攻的杨过闻言惊愕,瞪大了眼睛:“你是————马大哥?”
“轰隆!”一声雷鸣,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破庙。
欧羡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张元英,只觉得此女肌肤雪练、面如凝脂,仿佛轻轻一触就能融化一般。
张元英也看清了欧羡的容顏,原本以为江湖人称江州小白的弟弟已是难得的俊秀男子,却不想眼前之人比自家弟弟还要俊上三分。
马乐看清两人,忍不住大笑道:“哈哈哈...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啊!咳咳咳...”
结果这一笑,扯动了伤口,令他咳嗽不止。
欧羡见状,想起了破妄大师的话,便说道:“先生火,把湿衣服烤乾。”
“不可!”
张元峰连忙阻止道:“如今我们正被人追杀,若是生火,容易被那些人发现我们的踪跡。”
杨过长剑回鞘,闻言便反驳道:“我们的马就停在破庙屋檐下,路过之人只要不瞎就能看到,不生火,反而是欲盖弥彰。”
欧羡也笑著说道:“我二弟言之有理,若追杀你们的人多,我们便为你们打掩护,骗走他们。若是人少,我们五人联手,必能战而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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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姐弟闻言,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马乐爽朗一笑,开口道:“哈哈...那就按照欧兄弟和杨兄弟的意思办吧!我这一身湿透了,著实难受得很。”
五人在破庙里找到一些朽木稻草,將其堆在一起,欧羡掏出火摺子吹了吹,便点燃了稻草。
剎那间,火焰升起,驱散了黑暗。
“呼...”马乐坐在篝火前,感受著火焰的温度,只觉得自己总算又活过来了。
欧羡又拿出肉乾,分给了三人。
吃了些东西,又喝了好几口热水,三人脸色才恢復了几分血色。
欧羡看著狼狈的马乐,不禁询问道:“马兄弟,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呵...此事说来话长...我先为诸位介绍一下吧!”
马乐看了看张家姐弟,单手引向欧羡道:“这位是欧羡欧景瞻,嘉熙二年二甲进士,师从郭靖郭大侠!”
张家姐弟闻言顿时一惊,郭大侠的威名,他们如雷贯耳,就连他们的父亲张许山都对其敬佩有加,恨不得亲自前往汉中一见。
没想到他们姐弟二人没见到郭大侠,却见到了郭大侠的弟子。
张元峰原本还对欧羡一招打败自己而感到羞愧,如今得知他是郭靖的弟子后,羞愧之情瞬间没了。
他可是郭大侠的徒弟,一招打败自己不是应该的么?
张元英则惊奇於欧羡的不务正业”,身为郭大侠的弟子,居然还是二甲进士,他是怎么把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结合在一起的?
马乐继续介绍道:“这位是杨过杨子逾,聂隱派掌门。”
张家姐弟听得这话,虽然惊讶於杨过年纪轻轻就是一派掌门,但有欧羡玉珠在前,倒也没那么惊讶了。
马乐又看向欧羡和杨过,开口道:“这两位是江州张家庄少庄主张元峰、张家庄大小姐张元英。”
四人相互认识后,马乐便说起了他这一路来的经歷。
原来,他离开六合寺后,便在江湖游荡,听闻江州穆家庄近来多次对周边势力出手,心中有些疑惑,便想去穆家庄问问情况,或许有什么地方自己还能帮上忙。
却不想走到徽州时,撞见了被追杀的张家姐弟。
马乐一看是熟人,立刻出手救下姐弟二人。
接著,马乐又將张家庄惨案缓缓道来。
杨过听后,不禁猛地一拍大腿,喝道:“岂有此理!那穆天魁好生可恶,竟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张元峰咬牙切齿的说道:“若非相信穆天魁那廝,我父亲也不会只身前往穆家庄,若非如此,我张家庄也不至於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就在这时,雨夜里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乐神色一凝,侧耳倾听后说道:“至少十余人!”
欧羡当即说道:“你们三人先藏起来,若他们先动手,便出手偷袭。”
马乐与张家姐弟自无异议,立刻藏身到了樑上与断佛之后。
片刻后,破庙木门被人踹开,风雨呼呼往庙內灌。
为人之人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他穿著蓑衣、戴著斗笠,自光平静的在庙里扫视一圈,然后看向欧羡、杨过问道:“二位可见过两男一女?”
杨过低头扒拉著炭火,悠哉说道:“没见过,你们去別处找找吧!”
为首之人非但没走,反而走到篝火前坐下,他身后的十余人默契的將欧羡、杨过两人围了起来。
“没见过的话...为什么这里多出三个座墩?”
欧羡抬头看著来人,微笑著说道:“这是我们找来的柴火,准备烧了过夜。”
中年男人缓缓摘下斗笠,露出刀刻般的额角。
他並未立刻拆穿欧羡那拙劣的託辞,只是將湿透的蓑衣解下,放在火边烘烤。
火星“啪”一声爆开。
“柴火?”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音调平平,听不出情绪,可围在四周的十余人,手已经无声地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破庙內的空气骤然凝滯,连呼啸的风雨声都仿佛被压了下去,只剩下柴火燃烧的细微响动。
他抬起眼看向欧羡,又缓缓转向一旁看似漫不经心的杨过,“今夜雨大风急,两位却在此悠閒烤火,这份定力,令人佩服。”
杨过感到后背微微发凉,这人太稳了,稳得让人捉摸不透,也稳得让人心头髮沉。
他看似在烤火取暖,实则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已悄然绷紧,內力於经脉中无声流转。
“噌”的一声,一道寒光闪过,中年男人瞬间出刀斩向欧羡和杨过。
刀光劈落的剎那,欧羡瞳孔微缩。
他看得分明,这一刀看似狠辣,实则留了六分余力,而且刀势未老,是试探无疑。
欧羡心头一转,想看看此人还有什么后手,便决定先按兵不动。
然而身旁劲风骤起!
杨过的沉璧刀瞬间出鞘,自下而上悍然撩出“鐺!”的一声,金属交击的刺耳锐响瞬间撕裂破庙內的平衡。
几乎在杨过格挡的同一瞬,欧羡握剑的手腕轻轻一振。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听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腰间长剑出鞘。
剑光起处,如月下簫声流转。
玉簫剑法第一招簫史乘龙”,剑尖颤动,化作数点寒星,並非攻向那中年首领,而是洒向离他最近、手刚搭上刀柄的三名蓑衣人。
寒星没入喉头,只有极轻微的“嗤”声,三人眼中惊愕刚起,已软软瘫倒。
接著,欧羡剑势毫不停滯,顺势迴旋,化作第二招山外清音”。
这一剑不再追求点刺之利,剑身横拍轻掠,看似飘逸,实则蕴著凌厉內劲,扫过左侧两人胸膛。
那两人闷哼一声,如遭重锤,倒飞出去撞在斑驳墙上。
第三招金声玉振”紧隨其后,欧羡身隨剑走,仿佛一道青烟掠过右侧,长剑发出清越震鸣,剑光如水银泻地,明明只是一剑递出,却同时映照在剩余一人眉心与心口。
那人刀才拔出一半,动作便彻底凝固。
三招剑法齐出也不过呼吸之间,篝火摇曳的光影尚未及变换,围拢的十余人中,已有六人丧命於剑下。
直到此时,喷溅的鲜血才簌簌落地,混入尘泥。
剩余的五名蓑衣人骇然色变,惊呼与拔刀声终於仓惶响起。
但已经太晚了!
樑上黑影扑下,断佛后寒芒闪现。
张家姐弟与马乐同时发动,刀光掌影交错,又有三人猝然毙命。
而欧羡身形未停,剑隨身走,使一招响隔楼台”。
长剑破空,竟发出奇异的震颤迴响,仿佛真有一簫一剑隔著楼台相应和。
剑光在最后两人颈间一绕而过,血如泉涌。
欧羡还剑入鞘,背身而立,篝火噼啪。
破庙內,还能站著的敌人,只剩下那与杨过刀来刀往、面色铁青的中年首领。
他手下十余精锐,竟在不到眨眼间的功夫,就被那看似文雅的青年屠杀殆尽。
这让他如何不惊?
如何不怒?!
“鐺!”的一声闷响,他与杨过拉开距离,看著欧羡问道:“未请教,阁下是哪路高人?竟敢与我穆家庄为敌?!”
欧羡失笑道:“呵,你说巧不巧?江湖上敢得罪穆家庄的人不多,偏偏我就是穆家庄不敢得罪的那个。桃花岛东邪嫡传,便是我了。”
张家姐弟闻言一愣,你不是郭大侠的弟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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