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完这些事，方志远才开车回了纪委办公室。
    他不敢撒手不管，亲自盯著专项组制定方案，一个一个核对进场人员的名单，把那些可能跟城投沾亲带故、有过利益往来的人，统统排除在外。
    他心里门清：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方案一直折腾到深夜才算敲定。
    方志远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心里却一点也轻鬆不起来。
    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给雷鸣发了条消息。
    没提具体几点进场，也没说查到什么程度，就写了一句话：“书记，明天纪委配合审计部门，对城投做个常规核查，按程序推进，后续及时向您匯报进展。”
    措辞谨慎得像在拆雷。
    第二天一早，方志远亲自带队。
    纪检专项组和审计局的人在城投大楼门口准时碰头，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直接就往楼里走。
    此时的陈卓，还在办公室里盘算著怎么继续敷衍整改。
    她一开始,也是小心谨慎，见几个月过去，啥事没有，现在已经开始不以为意了。
    在她看来，李市长和之前那些领导没两样，新官上任，拿城投做做样子、烧烧火，闹一阵也就过去了。
    她压根没料到，审计和纪委会来得这么突然，招呼都不打一个。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財务室、档案室、电脑机房已经被全部封锁。所有帐目和资料上都贴了封条，连她办公电脑里那些加密的隱秘文件，也被纪检人员当场拷贝封存。
    看著眼前这一幕，陈卓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
    想起林建国曾经的无数次提醒——李市长从来不是做做样子的人。
    可她偏就心存侥倖，总觉得城投烂了这么多年，牵一髮而动全身，谁来了都得投鼠忌器。
    更何况，她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所以她只能动用人脉，找各种关係，一层层往上递话，想给李小南施压。
    她心里还在盼著：领导嘛，做做样子就行了，何必真把事闹大？
    可眼前的一幕，像一记重锤，把她所有侥倖砸得粉碎。
    核查工作推进得很顺利。
    只半天时间，便从財务流水中，初步固定了几处违规线索。
    方志远没由来的鬆了口气。
    他没敢耽搁，立刻整理好初步核查的情况，带上封条样本和线索清单，直奔市委书记办公室。
    他知道，接下来才是最要命的一关，补匯报。
    说白了，就是去认错。
    方志远在路上就把说辞想好了：主动承认前期为了保密，没有提前详细报备，存在考虑不周的地方。
    然后再如实匯报核查进展和初步线索，既显得坦诚，又能让雷鸣明白——我这不是不守规矩，是为了保住国有资產，不得已而为之。
    走到雷鸣办公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轻轻叩门。
    “进来。”
    里面传出的声音沉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方志远推门进去，雷鸣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抬头扫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看你这个脸色，是有事要说？”
    “是的，书记。”
    方志远坐下来，双手递上封条样本和线索清单，姿態放得很低，语气也儘量坦诚：“书记，跟您匯报一下。今天一早，纪委配合审计局，对城投开展了核查工作。
    目前已经封存了近三年的財务流水、项目档案和电子数据，初步固定了几处违规线索。我特来向您补报一下情况。”
    雷鸣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方志远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会儿再耍什么小聪明，那才是真的找死。
    他主动低下头，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检討意味：“另外，有件事我得向您做检討。
    前期为了確保核查保密，避免消息泄露、证据流失，我没有提前向您详细报备进场时间和核查细节，只简单发了条信息。
    这是我考虑不周，违反了匯报程序，请书记批评。”
    说完，他垂著眼睛，等著挨训。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雷鸣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线索清单翻看起来，手指一下一下叩著桌面。
    过了好一会儿，雷鸣放下清单，抬眼看向他。没有发火，但语气明显冷淡了几分。
    “检討就不必了。也算不上什么大错。”
    方志远心头一松，刚要再解释几句，就被雷鸣抬手打断。
    “我知道你为难。”雷鸣话锋一转，“一边是按程序匯报的规矩，一边是市长那边保密的要求，你夹在中间，两头都不好做人。”
    方志远心里猛地一跳，领导就是领导，什么都知道。
    “但是，”雷鸣的语气重了几分，“你要记住，市纪委受市委领导。重大执纪行动，哪怕再紧急，也必须匯报。
    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这番话，既有敲打，又有包容，既点出了他的违规之处，又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方志远连忙应声：“是，书记，我记住了。后续一定严格按程序匯报，绝不再出现这种情况。”
    雷鸣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的线索清单上，语气沉了几分：“城投的烂摊子，我早有耳闻，积弊太深，牵扯太广。
    小南市长又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是铁了心要啃下这块硬骨头。”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笑意：“她不提前让我知道详细细节，不光是怕你们泄密，更是在保护我。”
    方志远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意外。
    什么意思？
    “你以为她真的是故意瞒我？”
    雷鸣笑著摇了摇头，眼里带著几分通透：“她要是提前把进场时间、核查力度都告诉我，我这个市委书记，难做啊！
    都是老领导、老下属、各种关係户，我怎么办？”
    “她不提前说，就是不让我陷进这种两难困境，让我能心安理得地统筹全局、兜底收尾。”
    雷鸣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讚许，“她主动扛了撕破脸的活儿，把所有得罪人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让我站在大局上稳人心。这不是不尊重我，是真的顾大局。”
    方志远听得心里五味杂陈。
    说到这里，雷鸣话头一边，看著方志远的眼神带著明显的敲打意味：“但是你得清楚，她保护我，是她的心意。你按程序向我匯报，是你的本分。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哪怕再紧急，也得先跟我通气。不许再搞先斩后奏那套。”
    “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情况特殊，就轻易突破。”
    方志远：“……”
    他好委屈。
    合著你们都是好人，就我一个坏蛋唄！
    雷鸣才不管他什么心情，继续吩咐：“后续的核查，纪委这边要全力配合小南市长。既要查深查透，也要守住程序底线。”
    方志远利落起身，腰板挺得笔直，郑重道：“请书记放心。”